这回,卢砚铮给小侄孙送的是一函线装影印的甲骨金文拓片集,附了厚厚一摞释读笔记和临摹习题。
卢行止本就对甲骨文着迷,拿到拓片如获至宝,当天就搬了小凳子坐到卢砚山对面,举着拓片追着问:“爷爷,这个字念什么?”
卢砚山看了半天,摇头。
“那这个呢?”又摇头。
整个下午,备受孙子崇拜的卢砚山,硬着头皮认了一下午古字。
奈何古文字太难识别,他勉强认了几个后,频频摇头。
每次摇头,对上孙子疑惑的眼神,卢家大爷都想把幼弟薅过来,骂个狗血喷头。
——再这么下去,自己在孙子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要大打折扣了。
这还不算,紧接着第三件包裹到了。
几包茶种、一把园艺小锄、一把喷水壶,外加一本装帧考究的《茶圃札记》,还可恶地附赠一张小卡片。
“草木农耕亦古法之一种。让你爷爷带着你播种浇灌,每日记录生长,茶成之日,记得给漱玉台寄新茶。”
卢小少爷乐得原地蹦了三尺高,当天下午就拉着爷爷去后院翻土。
还没完。
第四个包裹,是一本素面空白笔记本,巴掌大。附赠卡片上写:“欲读卢家,先听旧事。让爷爷给行止讲一段家族掌故,由行止笔录,写完寄给叔公审阅。”
这下,卢行止彻底找到了新事业。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笔记本冲进爷爷的房间:“爷爷,今天讲哪一段?讲太爷爷当年怎么白手起家?还是讲您和叔公小时候的事?”
卢砚山原本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工作完了,关起书房门,泡一壶茶,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或者约老棋友过来手谈两局。
清静、体面,谁也打扰不着。
可现在,完全不行。
头一回意识到不妙,是卢砚山刚把棋盘摆开,黑白子各归其位,正捻着一枚黑子沉吟……
门“砰”地被推开,小孙子抱着拓片集冲进来:“爷爷!这个字我认识了!是对不对?它画的是太阳!”
卢砚山捏着棋子的手一抖,思路被打断。
他耐着性子夸了两句“对对,真聪明”,想把人哄走。
可兴奋的小孩儿哪有那么好摆平?那盘棋,最终下到一半就搁置了。残局在棋盘上摆了三天,他也没心思收。
第二回,卢砚山学乖了。
他趁小行止午睡,轻手轻脚溜进书房,把门反锁。棋盘一摆,茶一泡——刚要落子,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
“爷爷!你在里面干什么?”卢小少爷其实根本没有午休的习惯,他巴不得爷爷不睡觉陪他玩儿。
“没干什么,爷爷看会儿书。”卢砚山压着嗓子。
“骗人!我听见棋子响了!奶奶说你偷偷下棋!”门被拍得更响,“爷爷开门!小叔公说了,下午要写认读笔记,你得陪我认字!”
卢砚山捏着一枚白子,在椅子上僵了足足十秒钟。
最后叹口气,把棋子往棋罐里一丢,开门去了。
第三回,卢家大爷干脆不待在书房了。
搬了棋盘去后院的凉亭。这回,总不会被逮到吧?
结果刚坐下,后院另一头传来小铲子刨土的声音。
卢行止正蹲在菜畦边上,给茶种浇水。
一抬头看见凉亭里的爷爷,小家伙把水壶一扔就跑过来:“爷爷,它什么时候发芽?您过来看看!”
卢砚山看着自己摆了一半的棋盘,又看看孙子沾着泥点的小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罗地网”。
唉,他堂堂卢氏大当家,下盘棋跟做贼似的。
有一天,他好不容易约了老棋友上门。
为了防止小孙子捣乱,两人在书房里,紧闭门窗,连窗帘都拉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有点什么。
可即便这样,刚走了二十手,走廊里就传来小孩儿的脚步声。
卢砚山吓得魂都飞了,冲老棋友比了个“嘘”的手势,自己蹑手蹑脚躲到书架后头。
老棋友一个人坐在棋盘前面,手里捏着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咳”了一声:“小止啊,你爷爷去,去解手了。”
卢小少爷在门外站了两秒,将信将疑走开。卢砚山这才从书架后头钻出来,后背都汗湿了。
老棋友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砚山,你……要不给三爷道个歉,讲和?”
“讲和?”卢砚山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拿我孙子当枪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讲和?”
老棋友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第七天,卢砚山终于撑不住了,拿起手机拨通卢砚铮的号码。
一接通,卢砚山就大声质问:“卢砚铮,你多大年纪了?”
“比你小。”
“利用一个八岁的孩子,你丢不丢人。”
“是大哥先拿我微宝当枪使的。”卢砚铮不紧不慢地回,“六盒甜点,草莓、糖糕、酥饼,样样齐全。微微一口气吃了三盒,夜里牙疼得整宿没法睡,我带他去牙科复诊,医生看见我,都问怎么又来了。”
卢砚山自知理亏,他闭嘴沉默两秒。
“卢砚铮。”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哼笑。
“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卢砚铮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我给小止寄的东西,他不是挺喜欢吗?拓片、茶种、笔记本,哪一样不是他自己要学的?我又没逼他。”
“你没逼他?”卢砚山差点被气笑,“你是没逼他,可你逼我了!我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陪他给那注定长不出来的茶种浇水!还有那个笔记本——”
“你脑子怎么想的,让他缠着我说古,”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抬高了,“他每天吃完饭就抱着本子来找我,我工作之余想清静下盘棋,都得听着走廊动静!我现在躲他,跟老鼠躲猫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卢砚铮低低的笑。
“大哥。”卢小爷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气得大哥跳脚的日子,“你当初往我漱玉台送甜点的时候,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卢砚山放软了语气:“行了。算我怕了你了。”
他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又无奈的笑意:“你那些拓片、茶种、笔记本,都停了行不行?我不送甜食了,行不行?我往后连块糖纸都不递。”
卢砚铮在电话那头终于笑出了声。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挂了电话,卢砚山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小混蛋,一个个都鬼灵精,净欺负他这个老实人。
这段日子,看着两兄弟你来我往斗嘴斗得热闹,老管家罗叔唇角浮起笑意。
他为卢家鞠躬尽瘁,服务了卢氏三代人,一路看着卢家兄弟长大。
从少年走到中年,两人性格转变极大,尤其是10多年前,那场几乎灭族的风波过后,大爷变得沉稳克制,事事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小爷行事愈发诡谲,手段也更加邪性狠辣。
老罗叔很少见他们这般模样,一个往弟弟院里送甜食逗小孩,一个往老宅寄描红本不动声色地反击。
他好像又看到了卢家三兄弟,年少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