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
顾小少爷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那只垂耳兔，下巴搁在兔子头顶，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这阵子，照顾小孩儿饮食的刘嫂，迷上了一部叫《小喜》的家庭伦理剧，每天端着果盘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顾听微讲剧情。
顾小少爷起初听不太懂，但架不住刘嫂讲得绘声绘色，什么“这个婆婆太可恶，净搓磨儿媳妇”“这个老公不能要，喜新厌旧”，硬是把单纯的小孩儿，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今天，刘嫂请假回了乡下。
顾听微便一个人守着电视，打算把剧情记下来，等明天刘嫂回来好跟她讨论。
电视里，正演到那个女人坐在床边哭。
旁边，一个婆婆模样的角色，叉着腰说了一句：“你进这个门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想让我们家断后还是怎么着？”
顾听微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掉下来了——这个老女人，太可恶了！小孩儿吸了一下鼻子，把兔子抱紧了一些，继续看。
电视里，那个年轻女人哭着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化验单，对着婆婆喊了一句：“谁说我不能生，我有了，我有了！”
婆婆的脸瞬间变了，从凶神恶煞变成眉开眼笑，凑过去说：“真的？有了就好，有了就好，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了，谁也不能赶你走。”
顾听微的眼泪啪嗒掉在兔子耳朵上。
他伸出袖子擦了一下脸，转过头去看卢砚铮。
卢砚铮站在楼梯上正往下走。
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消息，并没有注意到小孩儿的异样。
顾听微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叔叔面前，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
察觉到脚边多了个小人儿，卢砚铮这才停下脚步。
他目光落在小孩儿那张花猫似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哭成这样，哪里难受？”
卢小爷把手机搁在一旁的玄关柜上，弯下腰，视线与顾听微平齐。
他一只手托住小东西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过纸巾，替小孩儿擦拭脸上的泪。
“嗯？说话，”擦了两下不放心，卢小爷又伸手探了探宝贝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口气询问缘由：“是不是哪里疼？乖乖。”
“叔叔，我能不能生宝宝？”
卢砚铮捏着纸巾的手悬在半空，足足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着小东西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和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荒谬感压下去，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试探。
“乖乖，为什么这么问？”
“她生了宝宝，她婆婆就不赶她走了。”顾听微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过来，语气很认真，“我生了宝宝，叔叔也不会赶我走。”
卢砚铮看着他的小孩儿，从湿漉漉的睫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微微张开的唇，又从他的唇，移到脖子上那道被衣领遮了一半的锁骨。
“微微……想给叔叔生宝宝？”卢砚铮开口，声音缓缓的，又沉又暖。
顾听微用力点了点头，点完之后补了一句：“电视里说，生了宝宝就是自家人，就不会被送走了。”
小孩儿很认真，仿佛“生了宝宝就不会被送走”是他刚刚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卢砚铮看着小东西认真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心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似乎也被这天真的想法推开了。
什么西北危机，什么蛰伏的对手，此刻，他站在这间暖黄灯光的客厅里，眼里只有这个因为看了家庭伦理剧，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儿。
他只想亲亲他，抱抱他，对他说一句：“不用，乖乖不生宝宝，叔叔也不会把你送走。”
可是，卢小爷的喉结动了一下，出口的却是：“那，微微知不知道，怎么生？”
顾听微眨了眨蒙着水汽的眼睛，愣了愣。
电视里只说了怀上宝宝就能留在家里，至于要怎么做，画面似乎是这样演的……
顾听微仰脸看着他的卢叔叔，然后，把嘴唇贴在了对方的嘴角上。
小东西没有主动亲过人，他的动作很慢。
亲一下，退回去，看看叔叔的脸。
再凑上去，贴一下，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拍。
再退回去，又贴第三下。
顾小少爷的嘴唇，搭着叔叔的嘴角，呼吸落在叔叔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咸，和桂花糕的甜……
卢砚铮被这三下，亲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扣住小东西的后颈，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都快停了。
卢小爷的目光落在小孩儿的嘴唇上，声音低到像自己跟自己的耐心较劲：“谁教你的？”
顾听微眨巴一下盛满碎钻的眼睛，想了想：“电视里，那个妻子，亲她老公。亲了，她老公就抱她了……没多久，就会有小宝宝。”
卢砚铮看着他，闭了一下眼睛，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过旁边的毯子盖住。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慢了他怕失控。
卢砚铮把小东西盖好之后，站在沙发前面看着缩在毯子底下那张干干净净，还在等他回应的小脸，发出严肃指令，“以后看电视，不许看那个台。”
“为什么？”小东西瞪大眼睛，握起小拳头抗议。
“因为你会学。”卢叔叔不容置否。
“会学不好吗？”小孩儿更加不解。
卢砚铮看着小东西因为好奇而蹙起的眉头，声音里那道正在翻涌的东西，已经快藏不住了。
“叔叔以后，会教你。不许跟着电视……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顾听微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半寸，下巴快要碰到叔叔的鼻尖了，开口就是他惯用的、不自觉的撒娇：“什么时候教？”
“等乖乖再长大一点。”
“我已经很大了。”顾听微不满地嘟着嘴，“我都快和叔叔一样高了。”
说完，小孩儿踮起脚尖，使劲伸长脖子往卢砚铮肩膀上凑，两只手还不忘揪住他叔叔的衣领往下压，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更高大些。
“乖乖，个子够了，就是……心不够大。”
顾听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卢叔叔，认认真真：“叔叔，那心怎么长大，多喝牛奶可以吗？”
卢砚铮被小孩儿这副认真模样逗得无奈，他伸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的不可说掩去。
“喝牛奶只能长个子，长不了心。”他顺着小孩儿的逻辑往下哄，顺势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不过，叔叔有个办法，能让你的心一下子长大。”
顾听微立刻竖起了耳朵。
“叔叔明天要出趟远门，大概得一个月才能回来。”卢砚铮说得很慢，生怕小东西一个不情愿哇地哭出来，“微微一个人待在这里，叔叔不放心。所以，乖乖去大哥家住几天，好不好？等叔叔回来，微微的心，就会长大一些。”
顾听微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叔叔，这是要把他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