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卢砚铮亲自接回来的。
车门刚关好，小东西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他卢叔叔的膝盖。
“叔叔，叔叔！”顾小少爷仰着一张白净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献宝的小松鼠，“妈妈跟我说话啦，说了很多很多话……比以前，加起来还要多。”
似乎怕叔叔不明白，小孩儿还用两只细胳膊，圈出一个大大的圆。
卢砚铮将宝贝抱到腿上，顺便按住他不安分的小手，语气是一贯的纵容：“嗯，妈妈说什么了？”
在前头开车的老林暗自腹诽：老狐狸就知道欺负小孩儿，说了什么你能不知道？录音都听八百遍了。
“妈妈说……”顾听微皱起眉头，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回忆。
“妈妈说，宋叔叔……做一种菜！”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建材”这个概念，只能努力把这个词，和自己生活中见到过的东西，勉强联系起来帮助理解。
卢砚铮替他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一下。菜？录音里没有提到菜啊，难道听漏了？
“什么菜？”卢小爷挑了挑眉。
“嗯……尖尖的菜！”顾听微用力点头，一着急，两只小手又开始在半空中比划。
“妈妈说，宋叔叔手里有好多尖菜（建材），但是缺钱，没办法买！妈妈说让你……让你从你的……产业里，拨一个……拨一个……”
小东西卡壳了，脑子里的画面连不上，脸都憋红了。
最后，他猛地一拍脑袋，大声宣布：“你拔一个煎蛋，给宋叔叔做……做饭！”
话题竟然朝这个方向歪去，卢小爷始料不及，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不得不承认，听完录音后，他心里是有些发沉的。
如果宠着惯着的小东西真的顺着顾眉的话，软软糯糯地开口求他，他肯定会帮。
顾眉要的那点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一个漱玉台的二级管家，一年的工资都不止那一点儿。
但同时，他心里难免会对小东西心寒、失望。
即便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无辜的，是被亲生母亲当成筹码推过来的。
可人性的幽暗向来不可说，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当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宝，被教成替别人讨价还价的工具，那种失望没法用一句“他不懂死”就轻易抹掉。
谁知道，小东西确实说了，说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是他的心肮脏，低估了他家小乖的玲珑剔透。
卢砚铮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用力回忆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伸出手，轻轻蹭掉顾听微额头上冒出来的一层细汗，语气低柔：“好，不急着说，叔叔知道了。”
“叔叔，我厉害吗？”顾听微松了口气，把脸埋进卢小爷颈窝，在他耳边嘟囔：“那么多的话，我都记住了。”
“厉害。”卢砚铮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他的小乖最厉害，连“帮妈妈要钱”这种话，都能歪成“拨一个煎蛋给宋叔叔做饭”。
如果按他往日的手段，像顾眉这种，在钱货两讫之后，还敢在他面前耍这种把戏，早就被碾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卢砚铮第一次生出了“兵败如山倒”的喟叹。
——算了，他愿意为了让小东西有个“妈妈”的念想，再出手帮一帮这个蠢女人。
谁让人家那么会生，有这么一个恰好长在他心肝上的儿子呢？
三天后，顾眉托了七拐八弯的关系，终于递上了拜帖。
卢砚铮没见她。
顾眉连卢家大门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厅。
等了一个半小时，她等来一张支票。
两千万。
顾眉看着那张支票，有些遗憾又有些得意。
她本来盘算着，借微微的名义，让卢先生打个招呼，给宋家分一个有大型官方背景的项目。
那样，宋家就不只是多了一个项目那么简单，接下来，还能打着卢氏的招牌，去拓展人脉，顺理成章地攀上这座真正的靠山。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几率不大。
好在，对方没有完全不给面子。
两千万也还好，能解燃眉之急。
可顾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偏厅的那一刻，这笔钱就被转入了一个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
顾眉，每月只能领取一笔固定的生活费。
想一次性取出来做生意？门都没有。
卢氏这种百年世家，当然不可能每一支都出类拔萃，也有无数败家子和靠打秋风过日子的穷亲戚。
铁锁信托，就是对付败家子和难缠的穷亲戚的惯用手法。
钱给你了，养着你，让你不至于落魄，丢了卢氏的脸，但想拿这笔钱去填别人的窟窿、去做无脑的生意？对不起，做梦！
卢砚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桂花树，神色淡漠得像一尊玉雕。
这笔信托，够顾眉体面地活着，也够她暂时别想再伸手碰卢家的钱。
晚上，顾听微洗完澡，穿着软绵绵的睡衣爬上床，钻进卢砚铮怀里。
“叔叔，”他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妈妈今天有没有想我？”
卢砚铮低头看着他，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想了。”他说。
顾听微开心地笑，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说：“那我也好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