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茫然地看着顾眉，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妈妈脸上出现这副表情时，通常会发生一些不开心的事。
可是，他没有惹妈妈不开心呀？从进门到现在，他只说了两个“嗯”。
顾听微在顾眉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她开口。
“你宋叔叔的生意，出了点问题。”顾眉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房地产不景气，连带建材这两年也不好做，你宋叔叔之前投的几个项目都压着款，现在工地那边催着要结账，银行那边又不肯续贷……他这几天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看着他，心里也急。”
“妈妈知道，你现在跟着卢先生过得很好。”她停了一下，看着顾听微的眼睛。
“卢先生疼你，你说什么他都听……微微，你能不能帮妈妈一个忙，跟卢先生说一声，让他从项目里拨一个给你宋叔叔？不用太大，一个就行。你宋叔叔人脉还在，只要启动资金到位，他就能周转过来。”
卖了儿子不算，还要向儿子的“金主”再张嘴，顾眉本也不想。
可是，她嫁过去才四个月，宋家的生意就出了大问题，那个关于她是“扫把星”的流言又喧嚣尘上。
她害怕！她不服！
年轻时，这个流言曾断送了她的星途；现在，这个流言难道又要葬送她的婚姻？
她将自己的积蓄和卖儿子得的养老钱，一并扔进了宋家的无底洞，但建材生意需要不断垫资才能接续，几千万就像打水漂，根本解决不了大问题。
中间，她也曾想过止损。
她有钱，也有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开的茶舍在聆溪镇也小有名气，其实没有必要那么想不开，非要找个男人。
可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又不合时宜的来了。
她所有的犹豫不决，只能变成破釜沉舟。
她一生所求，不过一个名正言顺。
她没有，她的听微没有，她不想自己的最后一个孩子，依然没有。
“微微，”顾眉不知道顾听微明白多少，她没有办法，整个宋家都靠她了，“你要当哥哥了，就算为了弟弟，你也要帮妈妈一把。”
“什么弟弟？”顾听微脑子更糊涂了，他虽然有了一定认知，但毕竟不是正常孩子，小脑袋处理不了太长、太多的信息。
像所有心智未熟的小孩儿一样，如果语句太长，顾听微只能记得最后一句。
所以，卢砚铮和他交流，通常都是短句。也就是说，能一句话说完的，必须切成两截，待小孩慢慢消化……
此刻，顾眉给儿子说了一堆话，但进入他儿子脑海里的只有最后一句。
“弟弟，也是妈妈的孩子，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他长大了，可以陪你玩，”顾眉按了按头，她一着急，看着眼前小王子一样的人，忘记他脑子不清楚了。
“长大了，还可以照顾你，比任何玩具都好玩。”顾眉尽量用顾听微能懂的语言表达。
顾听微没有再看她，只是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用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另一只手的虎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口了。
“叔叔说，他会照顾微微。微微要什么，他都会给。微微想要弟弟，叔叔会给微微买。”
“妈妈以前说，不能乱要东西。要东西，不乖。”
顾眉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
这些话，是她对顾听微多年的规训。为了让他安静、听话，每天挂在嘴边。
别人摸他，不准反抗，这是乖。
弹完琴，要笑，这是乖。
不能乱向客人要东西，这也是乖……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的教导，会反噬到她身上。
顾听微见妈妈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戳自己的手指。
他其实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不高兴，但他记得叔叔说过，妈妈说话的时候，只要乖乖听着就好了。
于是，他抬起头，对着顾眉露出了一个乖巧到极点的笑。
顾眉看着他的笑容，深吸一口气。
她教了他十几年要听话，要乖。他终于学会了，却把“听话”的权利，赋予了才认识8个月的金主——果然是个傻的。
顾眉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不死心地继续和儿子掰扯。
顾听微看着妈妈，他直觉如果不答应，妈妈会伤心。
妈妈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要哭又忍着不哭。
他不喜欢妈妈这样。
可是……他记不住妈妈说的话。
她说了那么多，什么建材，什么资质，什么产业基金，什么启动资金。
那些词对顾听微来说，太抽象了，像一群乱飞的蝴蝶，从他左耳朵飞进去，转了一圈，又从右耳朵飞出去了——哦，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小东西分不清左右。
顾听微只记住了“帮宋叔叔一个忙”“卢叔叔不会生气”，还有“让叔叔买个弟弟玩”这几句差三落实加直觉脑补的话。
顾小少爷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想说自己记不住，想说妈妈能不能再说一遍，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说了，妈妈会嫌自己笨，会一生气——这么笨的孩子，不要算了。
就在小少爷纠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小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顾听微抬起头，像是找到了救星，小跑着朝老林扑去：“林叔。”
“小少爷，先生规定的会客时间结束了，”老林微微向顾眉颔首，然后牵着小少爷的手，“给顾女士说再见。”
要走了吗？顾听微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老林，眼睛里还蓄着刚才没掉下来的泪。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茶几后的顾眉。
顾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想再解释一遍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顾听微有点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再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再见”真是个奇怪的词，明明是一个美好的约定，却非要在告别的时候说。
一说出来，所有因为见面带来的喜悦、感伤、思念，都要按下暂停键。
顾听微慢慢走过去，站在妈妈面前。
虽然妈妈让他为难了，但她是自己的妈妈，她给自己带了小饼干。
“妈妈，再见。”顾听微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眉的衣角。
顾眉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忽然喉咙发紧。
她这半生，终究要对不起这个孩子了。
她伸出手，想抱抱他，从进门到现在，她还没有抱过他。
可是，看着一旁虎视眈眈的老林，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再见，微微。”
顾听微点了点头，跟老林离开。
顾小少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同时，藏在第一枚纽扣里的比针尖还小的微型摄像头，已经将他在会客厅里的情况，都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而那些画面，实时传输到了卢砚铮书房的那块屏幕上。
卢砚铮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写满困惑与不安的脸，看着小孩儿绞在一起的手指，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将屏幕上的画面暂停在了顾听微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的那一帧。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林，”卢小爷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带微微去吃点东西。然后，把刚才的录音整理一份，送到我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