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跟着卢砚铮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面，等着他卢叔叔把牙膏挤好递给他。
人一旦适应某种模式，就会变得理所当然。所以，被卢大佬这样伺候着，别人也许会不舒服、不自在，但顾小少爷完全不会。
小东西的脑回路是：穿衣服、穿鞋、刷牙，我小时候都学会了，自己会做。
叔叔想替我做，我就勉为其难答应——我这么乖，你们还想怎么样？
顾听微接过牙刷塞进嘴里，胡乱刷了几下就想拿出来，被卢叔叔按住手腕，数着秒针让他刷够一分钟。
小少爷欺软怕硬，卢叔叔一黑脸，就乖乖刷完、刷够，刷得让叔叔满意。
刷完牙，卢砚铮带着小孩儿去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不，午饭。
粥、小菜、蒸糕、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牛奶，一样不少。
顾听微看了一眼餐桌，声音带上了哭腔：“不吃了，来不及了。”
“吃两口。”卢砚铮把他按到椅子上，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喝了这个再走。”
“叔叔，真来不及了。”小孩儿吃了豹子胆，直接把牛奶推到一边，从椅子上滑下来要跑。
卢砚铮伸手把他拉住，重新钉在椅子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讲道理。
“宝宝，你听叔叔说。你现在跑出去，路上会饿。你饿了，到了地方就没有力气了，没力气怎么跟妈妈说话？喝一口，就一口。”
顾听微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回来的牛奶。
不烫，温度刚刚好。
他想了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咽下去后，他看了卢叔叔一眼，叔叔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小东西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大了，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赌气的小松鼠。
咽下去之后，小东西又伸手去够桌上那碟蒸糕。
卢砚铮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他拿了一块，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才从椅子上滑下来。
这一次，卢砚铮没有拦，只是跟着站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牛奶还剩一半，碟子里的点心还有好几块没动——吃得根本不行。
“宝宝，”卢小爷顿了一步，走到小孩儿旁边，把他那件小外套的领口翻好。
“到了地方，叔叔会让老林先给你一碗小馄饨，你吃好了再上去见妈妈。”
“那妈妈会不会走？”
“她不会走。”卢砚铮说，“叔叔安排的人在那里，你不到，她走不了。”
顾听微不明白叔叔话里的意思，但依然乖乖地点了点头。
卢砚铮站起来，牵着他往门口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小爷偏过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刘嫂交待。
“装一盒点心……桂花糕、杏仁酥，各装几块，放在车上。”
刘嫂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到了门口，两人分道扬镳。
车开到会所楼下，老林看着顾少吃完小馄饨，才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门推开的一瞬，顾听微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生硬的西服，和细细的高跟鞋，头发短短的。
这……是他的妈妈，似乎又不是他的妈妈。
顾听微几乎没见过母亲穿时装。
在他的记忆中，妈妈的样子是固定的：穿着藏青色褂子、柔软的旗袍，耳垂上挂着温润的翠玉……
顾听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顾眉也看到了顾听微。
八个月不见，她的儿子似乎长高了一点，白净得像个小王子。
“微微……”顾眉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挤出一个慈爱的笑，朝他伸出手，“到妈妈这儿来。”
顾听微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不知所措的陌生。
顾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慌乱。
她讪讪地收回手，不自然地扯了扯紧绷的西装下摆，声音干涩：“微微，怎么不过来？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
顾听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妈妈不好看。”
站在角落的老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战术性地用咳嗽掩饰。
顾眉有点尴尬，她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开口道：“林先生，我想和微微单独说会儿话，你在外面等一下可以吗？”
老林也为自己刚才忍不住笑出声，感到不好意，听顾眉这么说，便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给这对母子留出独处的空间。
顾眉并不清楚，眼前这个被医生下过定论的傻孩子，在“金主”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与顶尖心理医生的长期干预下，已经能正常与人对话，甚至感知大人的某些情绪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把顾听微给了别人，也没提及当初那份协议。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跟傻子解释这些事，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只是习惯性地拉了拉儿子的手，问了一句：“过得好不好？”
顾听微点了点头。
“那个卢叔叔，对你……好不好？”
顾听微又点了点头。
顾眉看着他乖乖点头，两只小手紧张蜷缩得样子，不禁笑了。
——刚刚怎么觉得微微像个高高在上的小王子？现在看来，他还是聆溪镇那个被自己规训，沉默而怯懦的拖油瓶。
再多的寒暄，再丰富的情感，对一个傻孩子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顾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打算直接说正事。
她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微微，妈妈这次来，除了想你，其实还有件事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