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心心念念“妈妈的味道”,其实是个误会。
在聆溪镇开茶舍时,为了招揽客人,顾眉曾专门学过烘焙,闲暇时做一点儿,打出限量的名号,专门赠给常来常往的客人。
有一段时间,聆溪镇爱好风雅的商贾、文人,以吃上听泉茶舍老板娘的小点心为荣。
后来,在众多客人中,她结识了宋良成。
宋先生爱甜酥,她便经常烤制一种奶香味小饼干。
而年幼的顾听微,是这场刻意讨好里,顺带沾光的旁观者。
他看着母亲揉面、塑形、烘烤,闻着满屋子香甜,小心翼翼讨到一块,便视作世间最好的美味。
——孤单的小孩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给一块不起眼的小饼干,悄悄冠上了“妈妈专属”的名头。
他记了数年,以为那是母亲独独给予他的温柔。
其实,一切不过是大人和小孩之间,关于爱的误会。
两名顶尖私厨奉命抵达会所。
顾女士被人引至后厨时,一脸茫然:“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来见我儿子的,不需要做这些。”
“顾女士,不好意思,”李大厨面色肃穆,语气公事公办:“麻烦您按照记忆,复刻一款奶香小饼干。全程我们会记录用料、火候与步骤。还请你仔细操作,不要出错。”
顾眉彻底愣住,眉头紧锁:“什么饼干?我不记得。我很久没有烤过东西了,也不清楚你们说的是哪一款,我做不出来。”
老李根据提前掌握的资料,开口引导:“您以前在茶舍做过的,顾少常吃的、最惦记的那款。顾女士,麻烦您再仔细回想,配合完成,以免耽误了您见面的时间。”
这不咸不淡的话,看似礼貌周全,却透着一丝的威胁。
顾眉脸色不好看了。
卢砚铮带走顾听微,虽然有她默认的成分,但放在古时这种行为也算“强取豪夺”了。
她本以为,对方应该有所忌惮,对她这个本来的“持有者”心存讨好。
没想到那个卢先生不仅毫无顾忌,还将她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差遣的工具人。
连亲生儿子的面都没有见,就要替他下厨房?这是哪门子的待客规矩!
顾眉恼怒的同时,脸上闪过不自在。
有一段时间,她的确会烤小饼干、小点心。
烤制成功的,会留下来送给茶舍里有价值的贵人,造型不那么好的,或一些剩余的边角料会留给儿子。
那时,他们娘俩过得真艰难呐。
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傻儿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小镇,站住脚哪有那么容易?她一边防着被人欺负,一边还要给出笑脸。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再脏的泥泞她也走出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
顾眉迟疑许久,想半天才勉强开始。
整个烤制过程,两名大厨全程紧盯,精准记录每一处细节。
糖量、面粉比例、烘烤时长、火候大小,分毫不差。
顾眉磕磕绊绊做完一炉饼干,香气弥散开来,她尝了一口,味道贴近当年的口感。
大厨随即接手,依照记录的流程,反复调试、精准复刻,很快便做出了口感、味道、外形一模一样的饼干。
一切完成后,大厨并没有按卢砚铮交待的,将顾眉做的全都给顾听微。
他将顾女士做的和自己做的,各一半混装到精致的礼盒,递回顾眉手中——作为顶级大厨,他有自信,自己的作品能以假乱真。
“顾女士,这一盒饼干,待会儿你亲手交给顾少。”
顾眉下意识反问:“为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做法,你们做好让我拿去,算什么?”
“就这一次,往后就不必劳烦您了,”大厨语气冷淡。
“对顾少而言,这点心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递过去的……请您配合。”
这句话,是卢小爷对顾母的态度,也是给她的界定。
今日复刻饼干,其实只为两件事。
一是圆小孩儿的执念,让他如愿拿到“妈妈亲手做的饼干”,让他对母亲的爱有所安放。
二是,斩断顾眉的唯一性,从今往后,那道独属于顾听微记忆里的母爱味道,再也不是顾眉独有的东西。
只要他家宝贝想要“妈妈牌小饼干”,家里的大厨随时可以精准复刻。
他不会再让自家小可怜的喜怒哀乐,被一个凉薄自私的女人拿捏。
顾眉能给的温柔,他能给;顾眉给不了的,他能尽数补齐。
在卢小爷的刻意纵容下,顾听微这一觉,睡到了快中午。
他不认识时间,睁开眼睛后,先是看了看太阳落在窗户上的位置,又像模像样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
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后,小少爷便开始撒泼耍赖。
“迟到了,迟到了,叔叔,叔叔——”顾听微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
要迟到了,小东西第一时间不是穿衣服、洗漱赶紧走,而是找他卢叔叔。
好像只要那个人在,时间就能倒流,他就能不迟到。
卢砚铮没有去书房,他坐在离大床不远的小阳台上,处理几份临时递过来的加急文件。
等听到声音抬起头时,小东西已经跑到跟前了。
刚从被窝钻出来,小孩儿的脸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粉,头顶翘起一小撮呆毛,身上的睡衣扣子歪着。
因为睡得太不安分,睡衣的一只袖管卷在胳膊肘上面,另一只垂着。
“叔叔,迟到了!妈妈会走!”小东西惯会撒娇,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他伸手扯他叔叔的袖子,扯了两下又松开,转身往门口跑。
他跑得太急,连鞋都没想起来穿。
卢砚铮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下去,视线不偏不倚,钉在那双光着的脚丫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将正打算无理取闹的顾小少爷,钉在了原地。
中秋节过后,天气转凉,规矩早就定好的,光脚下地不行,一次都不行。
小少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意识到自己坏了规矩,没有乖。
他慌忙转身往回跑,蹲在床边,手伸到床底下摸,摸出来一只拖鞋。
另一只,不知道被他踢到哪儿去了。
小东西急了,鼻尖已经开始泛潮。
他抬头看着他叔叔,哭腔加重:“另一只呢?叔叔,另一只,不见了——”
卢砚铮这才站起身,走过去。
他没有帮丢三落四的小东西找鞋,反而握住他的脚踝,把那只光裸的脚丫抬起来看了一眼。
——脚底干干净净,只是下床时被扔在地毯上的蜡笔硌了一下,有一道蓝色的痕。
卢小爷的拇指在那道蓝痕上蹭了一下,确认没破皮,才将小脚放回地毯上。
他弯腰从床底摸出另一只拖鞋,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棉袜,单膝跪在毯子上,将宝贝的脚拢在掌心里,套上袜子,再塞进拖鞋。
顾听微急得在小爷怀里蹬了两下,却被他牢牢按住脚踝,动弹不得。
“来不及了,叔叔,来不及了!”顾听微眼眶里的水已经撑不住了。
“叔叔,妈妈会走。我迟到了,她就走了。她上次就——”说到一半,小孩儿停住了,下巴收着,整个人紧张得不得了。
卢砚铮叹口气,把他抱起来,重新放到床沿,“那我们现在就换好衣服,节省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顾听微吸着鼻子说。
卢砚铮蹲在他面前,开始帮他解睡衣扣子。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卢叔叔解得慢,一颗一颗,慢条斯理。
顾听微低头看着他叔叔,手乖乖搁在膝盖上,再着急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他像只被驯化到极致的小狗,哪怕心里火烧火燎,身体却已经刻下了绝对服从的本能——叔叔动他的时候,他要乖、要安静。
小手懒得抬,小嘴却叭叭不停:“叔叔,快一点,再快一点。”
卢砚铮没应声,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解完最后一颗扣子,将小东西的睡衣换下来,搭在床尾,眼里是看不见的笑意。
“再急一点儿,扣子就更解不开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慢!
可惜,小傻子看不出来。他对他家卢叔叔,是无条件的信任。
卢砚铮从衣柜里拿出白色打底衫和浅蓝色薄外套。
打底衫领口有点紧,顾听微的头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又翘起来了。
卢砚铮看着那撮倔强又滑稽的呆毛,忍不住上手,一把按下去。
结果手刚松,头发“唰”地又弹了起来;再按,再弹。
一人一撮头发,就这么幼稚地拉锯了几个回合,直到怀里的小东西气得腮帮子鼓鼓,快要炸毛了,大人才见好就收,按部就班给他套上外套。
“叔叔,几点了,几点了?”顾听微急得像只原地打转的小陀螺,仰着脖子追问。
卢砚铮看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
一个连钟表指针都看不懂的小笨蛋,告诉他几点几分又有什么意义?
“不晚。”他随口敷衍。
“叔叔骗人!太阳都跑到正中间了!”顾听微毫不客气地戳穿他。
“太阳在中间,我们走快一点,不就到了?”卢砚铮一本正经地偷换概念。
好不容易把这一身行头收拾妥当,顾小少爷脚底抹油,马上就要往外冲。
“刷牙。”卢砚铮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地飘来。
“不刷了——”
“刷牙,就一分钟。”
得,新一轮斗智斗勇又开始了!我们卢小爷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