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的闹腾,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小东西还像只冬眠的熊一样嵌在柔软的锦被里。
卢家不流行“睡到自然醒”,这样的老牌世家,晨昏定省自有章法。
顾小少爷到了之后,为了调理他娇弱的肠胃,平日吃饭更是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有一段时间吃药膳,甚至精确到分秒。
按照往日规矩,为了不耽误早餐,到了该起身的时辰,老吴会亲自上来唤人。
可今天,卢砚铮一早便刻意吩咐下去,不许叫起。
不是卢总小人之心,而是他信不着那个叫顾眉的女人。
见面时长短一点,她能拿捏、伤害他宝贝的机会便少一点。
管家老吴没摸透主子的私心,他一早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今天要见顾女士,安保、饮食都要配合……需要安排的杂事不少。
他在走廊里焦躁地等了快半个钟头,手里捏着怀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先生,再不起,小少爷的早餐饭点儿就要过了,”见到卢砚铮出来,老吴迎上一步:“还有顾女士那边,老林刚才来电话问,小少爷几点过去?”
卢砚铮往楼下走,边走边气定神闲地扣上袖扣:“不急。”
“可是顾女士已经在会所等着了。”
卢砚铮在楼梯拐角处顿步,偏过头看着老吴:“她几点到的?”
“八点半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卢砚铮继续往下走,走到餐厅坐下来,负责餐饮的佣人把黑咖啡端到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怔怔看着窗外的桂树,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林昨天去接她……她给小少爷带东西了吗?”
“东西?”老吴觉得自己要失业了,这两天他根本猜不透主子在想什么。
他犹豫着回答,“什么东西?老林说顾女士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只手提包,行李都没带几件……是轻装便行。”
卢砚铮将咖啡杯搁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儿子念叨了一晚上‘妈妈味道的点心’,”卢小爷一脸讽刺,“她倒好,连块饼干都不给孩子带。”
卢砚铮从来没有指望顾眉能有多疼爱顾听微,可心底到底留存一丝微末的侥幸。
哪怕只是一丝为人母的本能,时隔八个月,再见到给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儿子,即便出于愧疚,也总会顺手带一份小零食、小礼物吧?
若她带了,不管是不是她亲手做的,卢砚铮都愿意承认,她心底尚且残留一丝对顾听微的母子情意。
只要她心里还有小东西的位置,卢砚铮便愿意做出让步,让母子二人多相处、多往来,当作普通亲戚走动也不是不可以。
可偏偏,这个母亲连最廉价的心意,都吝啬给予。
卢砚铮手指抵着眉心,声音冷淡:“果然是自私到骨子里。”
老吴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卢砚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吩咐老吴:“去把王厨和李厨叫来。”
10分钟后,两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了餐厅里。
卢家的后厨规矩森严,编制庞大,分工极细。
漱玉台虽然不能和老宅比,但作为卢小爷最常待的“行宫”,也足足设了三个独立厨房,专司中式正餐、西式点心与滋补汤羹。
主厨、副厨,带上切配、面点、冷荤等,光是负责日常膳食的团队便有近十人,更遑论逢年过节或宴请宾客了。
眼前这二人,便是漱玉台后厨的定海神针。
王厨管中餐,李厨管西点,一个负责日常膳食的统筹,一个专司宴席茶点与烘焙。
他们深谙卢砚铮的口味与顾小少爷娇弱的肠胃。
此刻,两人站在餐桌前面面相觑,不知道一大早被叫来是什么事。
“你们今天上午去一趟沈家会所,”卢砚铮看着他们,边擦手边交待:“老林会带你们去后厨,顾女士在那边等着。”
王厨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是准备午宴吗?”
“不是。”卢砚铮说,“顾女士会做一种小饼干。你们看着她做,每一步都记下来,用料、火候、时间,全部照抄……她做完之后,你们用同样的配方再做一份,做到分毫不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王厨脸上移到李厨脸上,“李厨负责面点这块,你来主做。王厨在旁边记工序。”
李厨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先生,做完之后怎么处理?”
卢砚铮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淡淡道:“顾女士做的那份,让她自己带着,带去给微微。就说,是妈妈亲手做的。你们做的那份,留在老宅厨房,以后随时复刻。”
李厨和王厨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聪明人,瞬间便读懂了先生话里的深意。
这不是学艺,这是“夺味”。
“是,先生。”李厨躬身应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我们一定做到分毫不差。”
卢砚铮没再看他们,只是摆了摆手。
两名大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生怕惊扰了楼上还在酣睡的小王子。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吴站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
顾眉那个女人,亲手把儿子心里那点可怜的念想踩得稀碎,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先生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
卢小爷不会让他的宝贝失望,更不会让自己心肝肉的喜怒哀乐,被一个不靠谱的女人掌控。
从此以后,所谓“妈妈的味道”,不过就是卢家厨房里,一道可以随时复刻的点心配方罢了。
“先生,”老吴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小少爷那边……”
“让他继续睡,”卢砚铮将目光投向楼梯方向,眼神柔软,“等微微醒了,洗漱完,吃点东西,再慢慢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老林,让顾眉在后厨好好做。做不好,就别出来见人。”
老吴立刻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