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深灰色西装外套,内搭丝质衬衫。下身的包臀裙太紧,将她已经微微走形的身材,箍得像一条街边的炸蝉蛹。
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打扮得过于用力,就显得格外心酸。
看得出来,她想极力撑起体面,可这副打扮与她本身的气质南辕北辙。
年轻时,她靠着那副罕见的眉眼,也曾拿到过所谓的“大结果”,但那时没人告诉她,美貌单出就是死局。
在纸醉金迷的娱乐欢场,一个没有见识和底蕴的乡野丫头,能走的路实在有限。
她被资本吞没过、沉沦过,见识过太多肮脏与算计,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人前,像白领精英一样,独当一面……
老林在机场远远看到顾眉,第一眼并没敢认。
还是顾眉主动走到面前,这个阅人无数、有着过目不忘本领的保镖头子,才恍然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风情万种的茶馆老板娘重合起来。
——从前那个眉眼如画、身段婀娜的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里,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皮囊。看来,扔掉拖油瓶、奔赴新生活的女人,婚后并没如愿。
老林垂下眼,目光落在顾眉那对闪瞎人眼的钻石耳钉上。
她胖了一圈儿,眉眼依旧好看,可那好看里已经没了从前的灵气与风情,只剩下一股子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急于抓住什么的狠劲。
她经历了什么?仅仅八个月就明显见老,像被熬干了。
“微微到了吗?”接到人,老林替顾眉拉车门时,她问了一句:“他在卢先生那里乖不乖,还听话吗?”
老林替她挡了一下车门顶,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小少爷还没到。先生那边安排好了,您先过去等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少爷的日常起居有专人照料,我负责接送,不敢多问。”
一句话,把顾眉所有想套近乎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模样,弯腰坐进了车里。
老林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路上,顾眉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高楼和立交桥上。
她在聆溪镇待了太久,习惯了那里的青山黛瓦,眼前这到处是玻璃幕墙的大都市,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想想出发前,宋良成交待的话,她心里突然有了不确定。
到了会所楼下,老林把顾眉交给等在大堂的会所管家,自己退了出来。
顾眉跟着管家上了电梯,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大理石的长廊。
长廊两侧挂着当代水墨,灯光从天花板的暗槽里渗下来,将东方美学中那份“见光不见灯”的静谧,烘托得淋漓尽致。
管家推开尽头那两扇对开的胡桃木门时,顾眉的脚步顿了一下。
顶层套房挑高五米,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湖面。
银质茶具、水晶果盘、法式小点心、镇着红酒的冰桶……顾眉站在那里,慢慢攥紧了手上那只名牌包的基本款。
她认得这种地方。
她年轻时经常出入的场合,跟那些老板、投资方、制片人,坐在这样的高档沙发里,喝这样的酒,在这样的落地窗前看夜景。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离她很近,近到只要再往上走一步,就能全部抓到手里。
后来,她发现那“一步”是鸿沟,是天堑,哪怕她把骨头碾碎了、血肉熬干了,也无法跨越。
现在,她儿子住在这种地方,被那些男人养在这种地方。
真是够讽刺的!
管家请顾眉落座,给她倒了一杯茶,退了出去。
老林在车上给安保人员发消息,说人到了。
老谭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给漱玉台去了个电话。
漱玉台的主卧里,顾听微没有睡。
自从傍晚卢砚铮告诉他,“明天去见妈妈”,小东西整个人兴奋了,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半夜还不肯闭眼。
太久了,在顾小糊涂虫的脑子里,他和妈妈至少有100年没有见了——100年是他知道的最大的数字。
小时候,他学数数,妈妈教他从1数到100,他从没一口气数完过。
辗转反侧熬到深夜,卢砚铮已然泛起困意,顾听微却忽然撑起身子,爬起来凑到他卢叔叔耳边:“叔叔,妈妈现在长什么样了?”
“嗯?”已经快要会周公的卢叔叔,根本记不得顾眉的长相,但小东西还是要敷衍的:“还是以前那样吧。”
说完,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将其塞进被窝,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声音慵懒:“大半夜不休息,瞎琢磨什么呢?闭眼,小乖。”
可怀里的小东西显然没有要乖乖就范的意思。
小脑袋执拗地从卢砚铮的臂弯里钻出来,软糯的嗓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叔叔,妈妈长高了没有呀?”
卢砚铮闭着眼睛,耐着性子哄:“没长高,妈妈还是那么高。快睡。”
“那,她长胖了吗?”顾听微立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她还穿长长的旗袍吗?还戴绿色的耳坠子吗?她……会给我带她做的点心吗?”
小家伙问题又多又碎,一个接一个。
卢砚铮被闹得彻底失去了睡意,他不知道先回哪一个,只好说:“明天见了,宝宝就都知道了。”
可亢奋的小孩儿依然睡得着。被安抚完不过片刻,他又骨碌碌爬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灯。
他跪坐在被褥上,俯身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认认真真翻找。
最后,从一堆折纸里,拿出一只折得规规整整的小兔子。
那是顾听微偷偷练了好几遍、折得最好看的一只,他早就攒着,一心想留给妈妈看。
顾听微捏着小兔子,满心欢喜地凑到卢砚铮面前:“叔叔你看!我把这个带给妈妈,她肯定喜欢!”
卢砚铮看他傻乎乎的模样,又无奈又心疼。
他拿过纸兔子,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收好,故意板起脸道:“不许再想明天的事,乖乖躺好,夜深了。”
说完熄了灯,将闹腾不停的小人儿牢牢圈住,“听话,微微宝贝。”卢砚铮下巴贴着小孩儿的头顶,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威慑,“再不睡觉,明天起不来,就不让你去见妈妈了。”
这话果然管用。
怀里的小人立刻安分下来,乖乖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卧房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可这份安静只维持了短短十分钟。
顾听微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叔叔的肩窝,方才的欢喜慢慢褪去,闷闷的嗓音里,细碎的怯意飘出来:“叔叔……微微有点怕。”
软软的一句话,瞬间扫空了卢砚铮的睡意。
他骤然清醒,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将小东西满心的不安照得纤毫毕现。
卢砚铮放柔了语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乖仔,怕什么?”
“微微怕,怕不认识妈妈了。”
——更怕,妈妈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