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从老宅回去之后,虽然没有再提起“想妈妈”,但整个人明显萎靡了不少。
半年多没再碰过的古琴,又被他从柜子里搬了出来,重新架在了琴案上。
小孩儿不敢直白地说自己想妈妈,只是执拗地认定,妈妈迟迟不来见他、不愿主动找他,都是因为他不乖。
自从住进叔叔的家,他贪玩、懈怠、不肯安分,荒废了妈妈对他的课业要求,惹得妈妈失望了,所以才不要他了。
抱着这样卑微又执拗的赎罪心思,顾小少爷这几日彻底收敛了孩童心性。
不再蹲在墙角看一下午蚂蚁搬家,不再吵着爬树,摘桂花帮刘嫂揉面做糕,就连平日里每天都要折上一叠的小青蛙、小兔子,也被他抛在了脑后。
小孩儿摒弃了所有玩乐,安安静静坐在琴案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指法、音阶,机械又认真地练习。
天真的小孩儿认为,只要把荒废半年的琴艺补回来,变回妈妈喜欢的、听话乖巧的样子,妈妈就会来看他。
半年多未曾拨动的琴弦早已僵涩发硬,不复往日柔滑,每一次落指都生硬磨人。
这天傍晚,卢砚铮忙完手头工作,本打算回院看看小孩儿近日是否安分,有没有再闯出让人哭笑不得的祸端。
刚踏入院子,断断续续、略显生涩的琴声传来。卢小爷心生讶异,微微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今日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
等等,这琴声里……怎么有一丝难过,谁惹他家小东西了?
卢砚铮顺着声音推开琴房的门,抬眼的瞬间,心口一沉。
这大半年来,他细心呵护、悉心照料,才把小东西从前练琴磨出的薄茧,尽数养得柔软,一双手重新变得白嫩无瑕。
可此刻,那双小手被僵硬生冷的琴弦反复打磨,通红发烫,几处受力最重的地方,已然晕开点点猩红,刺眼得人心头发涩。
明明平时娇气得不得了,此刻,小东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低头呆呆地、机械地一遍又一遍认真抚琴。
卢砚铮的火气,一下子就被他这副倔强的模样给点燃了,一把捉住小孩儿的手腕,将人从琴凳上拽了起来。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怒意,“谁让你碰琴的,嗯?”
在卢砚铮的概念里,小东西跟了他,在他的羽翼下过活,就是他的东西。
他可以任由小孩儿肆意撒娇、闯祸,但唯独不能由他背着自己,去咀嚼那些不属于他的委屈。
卢砚铮要的,是这孩子完完全全的归属,连同他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只能由自己来掌控。
如今,小东西宁愿把手指磨破,偷偷掉眼泪,也不敢向他提要求——这份隐忍,简直是在狠狠打他这个“饲养者”的脸。
顾听微被突然暴怒的叔叔吓了一跳,泪珠儿憋在眼眶里打转,嗫嚅着说不出话。
卢砚铮看着他这副死扛的模样,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气又疼。
他一把捏住小孩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语气冷硬得像是淬了冰。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受了委屈不会说?非要把手磨烂了才肯掉两滴眼泪?顾听微,你是不是觉得叔叔好欺负,嗯?”
顾听微被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叔叔这么生气,吓得更说不出话了。
“我问你话呢!”卢砚铮也是气昏了头,他从没想过小孩儿在他眼皮子底下,会把手弄成那个样子,也从来不知道小傻子倔起来竟然这么难搞。
他看小孩呆呆的,不知道服软也不知道求饶的模样,语气更冷了。
“为了弹个破琴,手指是不是不想要了?再敢这么糟蹋自己,叔叔就把这双手绑起来,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琴!”
顾听微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这么凶,他只想好好练琴,乖乖听话,想妈妈会像以前那样,推开门走进来,笑着摸摸他的头。
“叔叔,不要……不要绑走微微的手,”小东西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我只是想妈妈……”
顾小少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卢砚铮看着小人儿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再看看那双被琴弦磨得通红、渗着血丝的手指……
算了,他跟个孩子置什么气?他家宝贝什么都不懂——都是老吴、刘嫂没看好。
卢小爷所有的怒火,都在小朋友的眼泪中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琴案前,伸手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宝贝儿,对不起,”他轻声安慰,“叔叔不该凶你,叔叔看到你的手,失控了,叔叔太心疼我家娇娇了,对不起,对不起。”
安抚了好半天,顾听微才终于从那份铺天盖地的恐惧里缓过神来。
纤弱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卢砚铮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没有生他的气,真的不会砍掉他的手。
直到卢砚铮低下头,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顾小少爷才彻底卸下防备。
他把脸深深埋进叔叔的颈窝里,感受着那熟悉又安心的体温,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个乖孩子:
“叔叔,我练琴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丝没散尽的委屈,“我每天都在练……练了好久好久,手指好疼,可是我不敢哭。”
“嗯,叔叔看到了。”卢砚铮吻了吻他的发顶,随口夸他,“我的心肝儿,真勇敢。”
他的心肝儿吸了吸鼻子,眼泪蹭了卢砚铮一脖子,小声说:“妈妈以前说,只要乖乖练琴,就会来看我……叔叔,我这么乖,妈妈是不是就会来了?”
卢砚铮沉默了。
半晌,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点,笃定道:“嗯,妈妈会来的。”
他的小乖,他的心尖儿……他怎么忍心,让他再失望一次?
卢砚铮不想小孩儿不开心,就想到了合约里的那个“探视权”。
这个探视权,当初定下也是权宜之计。
按他的意思,顾眉这种人最好一辈子不要出现在顾听微面前。
她不配做他家小乖的母亲,虽然没有这样的母亲,他得到小孩儿要费些手段。
可是,世上最难解的东西就是血脉亲情。
中秋那晚小孩儿红着眼眶问“我妈妈呢”的样子还扎在他心口,他不想再看见第二回小东西泪眼婆娑的样子。
既然一年一次的探视权写在那份协议里,他亲口答应的,就主动用了吧。
省得对方在某个他措手不及的时刻,突然上门,打小孩儿一个猝不及防。
他宁愿自己来安排这场见面,把时间、地点、每一个环节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这样,小孩儿可以安心地见一面,了却一桩心事。
而他,也能把这场探视变成一场可控的、不会伤到小东西的仪式。
用完这一次,往后,就再也不用了。
地点选在沈三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顶楼。
整层套房只开给他们用,电梯口有人守着,走廊里有人守着,楼下大堂也有人守着。
外事安保负责人老谭,提前两天来看过场地,回来汇报的时候说“茶具用的是银器,果盘是水晶的,冰桶里镇了瓶红酒,卧室朝南能看见湖”。
卢砚铮听完,琢磨了一下人选,说“让老林去接”。
老林在聆溪镇接顾听微时,见过顾眉。
那天,顾眉送儿子出门,穿了件浅青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耳上坠着一对翠玉珰,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看起来袅袅娜娜、风姿绰约,比同龄人年轻至少十岁。
她把顾听微交到老林手里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信息”,然后转身进去了。
老林当时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道美丽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果然,漂亮的女人心都硬。
所以,当这次在机场接到顾眉时,他差点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