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后悔了，早知道一张照片会勾起小人儿的愁绪，他就不该心软留下来——看来，卢氏老宅就是不旺他。
问完“妈妈为什么不见了”之后，小东西垂下眼睛低着头，再也不肯说话了。
在他的小心思里，早已将这一切归结为自己的错——妈妈不见了，一定是因为自己不乖。
卢砚铮没有立刻回答。
当初要这个小人儿时，他并没有想太多。
就像看到拍卖会上，自己喜欢的一件玉扳指、一幅水墨画，他卢小爷喜欢了，又买得起，就顺手拍了买了。
不值得深思熟虑，更没想过天长地久。
只是没想到，当初一时兴起，随手拈来的一只小东西，竟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占了他的心尖，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直至退无可退，最终酿成了此刻这满心的忐忑与兵荒马乱。
卢氏一族绵延百年，家规森严，祖训里对子孙的行事作风自有一套不成文的铁律。
其中关于男欢女爱，规矩更是近乎冷酷。
男人可以喜欢，可以宠，哪怕将人宠得无法无天都无妨，但心底必须留有一寸绝对的清明。
——也就是说，对于情爱，卢氏子孙要随时有抽身的能力，绝不能沉溺，不能将软肋交到旁人手里。
钟鸣鼎食养痴骨。越是大富大贵之家，越容易出情种，卢氏就出过几个差点颠覆祖宗基业的痴儿。
那些祖辈留下的血的教训，一向冷血、理智的卢小爷遵守得很好。
可偏偏这世间有个叫顾听微的小傻子，又偏偏让他遇上了，遇上了，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为了守住这份清醒，他曾步步为营，刻意划下界限。如今想来，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克制里，处处都是欲盖弥彰的破绽。
不过，这些陈年旧账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该如何向怀里这个心智迟缓的小东西解释这一切？
说你妈妈把你卖掉了，叔叔就是那个买你的恶人，是把你叼回狼窝的大坏蛋？
不，他开不了这个口。
“她没有不要你，”卢砚铮把小孩儿额前那绺头发拨开， 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你想她， 叔叔可以帮你找。 但现在太晚了， 先睡觉， 明天再说。 ”
转移注意力，是对付小孩儿最好用的办法，但很显然，这个办法今天失效了。
顾听微沉默着把脸埋在卢砚铮的颈窝里。
第一次被陌生又汹涌的难过困住，小小的人儿手足无措，慌得厉害。
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浸湿了卢砚铮颈间的衣料。
他不敢放声大哭，呜咽卡在细软的喉咙间，不上不下，嗲嗲的、怯怯的。
小东西太懵懂了，不懂何为执念，何为遗憾，只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妈妈的样子，难受到快要撑不住。
“叔叔……”顾小少爷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得像风中摇摇欲坠的幼芽，哆哆嗦嗦向自己顾砚铮求助：“妈妈在我脑子里，她不肯走……我好害怕，也好想她。”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眼底蓄满了泪，懵懂又可怜地望着他万能的卢叔叔，带着最天真、最笨拙的期许。
他记得，叔叔的亲亲最厉害，能赶走害怕，能治好难过，能抚平所有不开心。
于是，小东西微微仰起泛红的脸，凑得更近，软软央求：
“叔叔，你亲亲我，你吃了我吧？”
“吃了我，脑子里就没有乱乱的东西了……对不对？”
卢砚铮望着怀中人这副坦荡献祭的模样，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声线压低，裹着克制到极致的张力。
“小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明显，顾听微不仅不知道自己话里的分量，更不清楚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亲手为这沉寂的夜，点起了一场足以焚烧一切的火。
他听不懂叔叔声音里翻涌的幽暗与贪念，看不懂那层温柔外壳下，蛰伏的疯魔与私欲。
他只是蹙着细眉，软软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乖乖等着叔叔成全，等着被叔叔收下，从此再也没有难过，再也没有纷乱。
在他眼里，卢砚铮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安全的港湾，是能吞下他所有不安、兜底他所有委屈的人。
被叔叔“吃掉”，是极致的偏爱，绝对的庇护，是小孩子能想到的最安心的归宿。
卢小爷抬手，轻轻覆上小东西温热的脸颊，一点点细细拭去未干的泪痕，温柔得近乎虔诚，克制得近乎残忍。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捧在手心里护的小心肝，是他半点舍不得磕碰的小软乖，是他空寂岁月里，唯一的色彩。
他低头，在小东西泛红的眼尾，落下来一个极尽缱绻的吻。
吻去小东西残留的湿意，深夜的惶恐，以及无处安放的思念。
唇瓣轻轻蹭过温热的肌肤，最后稳稳覆在小可怜儿微微颤抖的唇上。
相贴的一刹那，温柔瞬间裹挟了所有的慌乱。
顾听微紧绷了一整晚的身子骤然一松，从神经到骨骼尽数松懈。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气息，精准抚平了他脑子里所有纷乱嘈杂的思绪。
那些关于母亲的模糊念想、深夜失眠的恐慌、无人诉说的委屈与空洞，尽数被这亲吻隔绝、覆盖、消融。
他乖乖仰着白净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温顺承吻的模样，正诱着人前克制人后疯魔的那头饿狼，彻底卸下伪装，脱去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