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夜色渐浓。
老宅的佣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杯盏碗碟。
卢砚铮本没打算留宿,可小东西吃完饭便困得直打哈欠,一头栽进他怀里就再也起不来。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睡得泛红的小脸,终究改了主意,让人去漱玉台传话,今晚在老宅住下。
九进的深宅大院,前为厅堂,中分三路。
卢砚山居正院,二哥卢砚归活着的时候居西院,卢砚铮则独居东院。
后宅另有花园、水榭、祠堂、书斋,以及一处私院。
往日,卢砚铮出差回来,多少会在老宅住一段时间。
不过,自从接了小东西到漱玉台,自己从小长大的这方院落,倒有半年多没来了。
推开院门,青砖照壁,古木参天。
卢砚铮的院子不大,自己留了几个得用的人常年守着。
一听卢小爷今晚带着娇客回来住,佣人高兴得眉开眼笑,赶紧在檐下多挂了几盏素纱灯。
顾听微被卢砚铮半抱半牵地带进屋里后,困意稍减,揉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间屋子与漱玉台那间被他改得花团锦簇的卧房截然不同。
深色的木地板,沉静的家具,靠墙一架齐顶的书架上密密排满了书。窗边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镇纸压着半开的手札。
“叔叔,这里好黑。”顾听微小声嘀咕,“我害怕。”
小东西灵敏,他害怕的其实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那些旧时光的气息。
沉默的梁柱、斑驳的窗棂、幽深的回廊,空气里旧木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常人看来,这些代表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可在顾小少爷眼里,这里不如被他改造得热热闹闹的漱玉台,更比不上位于烟火人间深处的那套大平层。
卢砚铮低头,看着小东西微微发颤的睫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磐石:“宝宝不怕,叔叔在。”
他用自己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将顾听微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气息里。
听了这句话,顾听微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安心的信号,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那,叔叔抱我。”
“好,抱你。”卢砚铮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走向内室。
小东西轻车熟路地双腿缠上他叔叔的腰,胳膊搂住对方的脖颈儿,刚才的睡意完全被赶跑,精神百倍地开始打量这间陌生的居所。
挨着窗户的一面墙上,错落地挂着些字画与照片。
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幅装裱考究的书法,笔力遒劲,筋骨毕露,落款是卢砚铮早年的印章。
顾听微看不懂字,只觉得那笔划像一把把出鞘的刀,让人凛然生寒。
书法旁边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用朱笔标着圈圈点点的记号,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毛……
卢砚铮顺着小孩儿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出声。
这些物件,都是他年轻时的欢喜,每一件都刻着他独自一人趟过的路。
小孩儿不知道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只觉得这屋子和他的卢叔叔很像,很厉害、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小孩儿的目光满室游移,在看到书案上的一个相框时,停住了。
相框是老式的红木材质,里面夹着一张泛旧的照片:一位温婉的妇人,穿着素净的旗袍,怀里抱着一个稚龄小童。
顾听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要”。
卢砚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照片是母亲和幼年的他。
卢母去得早,这张照片是他难得留下的念想,便一直放在案头。
他没说话,只是帮小东西把相框拿过来,静静等着他开口。
果然,顾听微伸手指了指照片上的妇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叔叔,这个是谁呀?”
我母亲。卢砚铮说。
顾听微歪了歪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她抱的是叔叔吗?”
“嗯。”
“那她……”顾听微小声说,目光落在妇人低垂的眉眼上,“她抱着叔叔的时候,暖和吗?”
自己没感受过的温暖,爱的人如果得到过,也是很好的。
顾听微并不知道,世界上的母亲,会有这样温柔的眉眼。
他在聆溪镇的那些年,从没有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好。
但是,他跟了卢砚铮之后,也从来没有主动想起过她。
可就在这样一个夜凉如水的中秋之夜,聆溪镇那些年的记忆突然复活了……
顾眉的那件藏青色卦子,院子里那些黄色的山茶。
临别的前一晚,她抚摸着自己的头,说“出去了,也别太乖”。
她似乎哭了——她,也是爱自己的吧?
卢砚铮没有应声。
顾听微又看了一会儿照片,忽然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半晌,小东西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叔叔,那我妈妈呢?”
他记得妈妈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也记得她生气时的样子。
她不喜欢他哭,不喜欢他弄脏衣服,不喜欢他问为什么。
她总是说:“听话,乖一点才是好孩子。”
他害怕她,怕她皱起的眉头,冷淡的眼神,更怕听到她转过身时,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以为他忘了。
可原来,有些记忆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入了水底,等待着某一个夜,被相似的风,轻轻吹起涟漪。
顾听微想顾眉了,里面有多少爱,他那糊涂的小脑袋也分辨不清,但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想她了。
人们总将父母的爱包装成世间最无私的馈赠,然而拨开温情的表象,所有的爱其实都暗中标好了筹码。
即便在普通的家里,也是这样。
一个好看的孩子,能得到母亲的偏爱;如果不好看,学习好能给父母挣来面子,他们也会对你青睐有加;再不然,性格讨喜、嘴巴甜、听话懂事乖,总得占一样。
在这场名为亲情的博弈中,真正纯粹无瑕的,反而是孩子。
至少,在生命最初的时光里,他们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天生是爱父母的。
只是,这份爱意会随着岁月的轮转,被世俗权衡、利益吞噬。
唯有少数人,能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保留初心。
顾眉的幸运,便在于她儿子的心智,永远停留在了七岁的光景。
于是,他对母亲的爱,便如同一块凝固的琥珀,隔绝了世间所有变质与腐朽的可能。
哪怕被至亲之人辜负与背叛,那份爱依然停留在最干净的模样。
顾听微拿着卢砚铮和他母亲的合影,低下头,把脸埋进叔叔怀里,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叔叔……我也有妈妈。她为什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