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柚子汁,这才掀起眼皮。
他看着那位义正严辞的堂叔,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罗管家缓缓开口。
“罗叔,把这碟子柚子给微微送去,亲眼看着他吃两块……最近小家伙有点儿上火。”
然后,卢小爷才漫不经心地笑着回:“堂叔刚才说什么?哦,您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他低头,端起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不过,堂叔,您这茶凉了,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换一盏?”
看桌上气氛不对,向来眼色极好的一个表弟拉住卢砚铮那位堂叔,开口就是一记重锤——
“叔,听说上个月您孙子刚把人家古董店的镇店之宝给砸了,那笔账结清了没?”
嗯?嗯,你是会聊天的。
看老东西不再追着问,卢砚铮嗤笑一声。一家子依附着他,靠他指头缝里漏点过活儿的窝囊废,也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多管闲事?
看来,还是过得太舒坦了。
院子里,两个小东西已经彻底玩疯。
“你是小狗吗?”
顾听微蹲在桂花树下,仰着头,问出了今晚最大的疑惑,语气认真得像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分类工作。
卢行止眨了眨他那双碧色的眼睛,大概只听懂了“小狗”两个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小手,捏住了顾听微那只垂下来的兔子耳朵,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奶声奶气地问:“你是兔子吗?”
顾听微被他捏得耳朵都歪了,却也不恼,反而更认真地凑近了些,伸手去摸卢行止的金发:“我不是兔子,是顾听微,微微宝贝。”
“顾……听……微,baby。”卢行止努力模仿着这个发音,却念得七零八落。最后干脆放弃,一把抱住顾听微,小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什么。
顾听微被小金毛蹭得咯咯笑,头顶的兔耳朵跟着晃来晃去。
卢砚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掐灭了烟过去喊人:“小乖,夜深露重,玩够了回来。”
两个小东西都是听话的好孩子,玩累了便手牵着手,走回正厅。
卢行止走在前面,像个尽职的小护卫,8岁的他,心智比顾听微这个19岁的小傻子还要大一点。
他时不时回头,拽一把走得慢吞吞的兔子精,两人走到主桌旁边站定。
按卢家老宅的规矩,只要主桌前坐着长辈,晚辈进来必须先规规矩矩行礼、打招呼。
卢行止虽然是个混血的小洋娃娃,但骨子里的教养却一点没落下。
他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朝坐在主位上的卢砚山深深鞠了一躬,板板正正喊了一声:“爷爷。”
行完礼,他转过头看了顾听微一眼。
见小兔子精愣着,赶紧用空着的手,悄悄扯了扯顾听微的袖子,并极其认真地对他做了一个口型,眼神里满是“快跟我一起叫”的暗示。
顾听微的小脑瓜又转不动了,面前的人不是“大哥”吗?怎么变成“爷爷”了?
虽然想不通,但顾小少爷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也许,“大哥”有两个名字,就像自己既是小听微又是小宝贝。
他看着一旁不停给他示意,急得抓耳挠腮的小金毛,嘴唇跟着笨拙地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主位上威严的男人。
然后,顾小少爷学着刚从卢行止那里接收到的信号,软软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爷爷”极其清脆,尾音还带着点软糯,像只刚学会撒娇的小奶猫。
“噗——”卢砚山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身后的佣人赶紧递上丝帕,又是收拾茶碟又是帮忙擦衣服上的水渍。
卢家大爷收拾干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两只长耳朵,让自己威严尽失的男孩,本该沉下脸训斥一句“成何体统”。
可那股火气到了嘴边,却死活发不出来。
十九岁的男孩,已抽条拔高,穿成这样会显得滑稽,可偏偏这套衣服在他身上无半分违和,反而衬得像从雪山跑出来,误入人间的精怪,让人恨不得逮回家,关在笼子里日日赏玩。
卢砚山放下茶杯,忽然觉得,若是真开了口训斥了他,眼前这只“雪兔”定然会红了眼圈——倒像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欺负了这无辜的小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始作俑者”,自己那忒会享受的幼弟。
“看你干的好事!”既然小的不忍心训,卢家大爷只能将枪口转向自己那没皮没脸的幼弟。
“你既养着人,就好好养,该教的规矩教一教……你就由着他穿成这样满院跑。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你?”
卢砚铮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倒觉得,挺好的。”
卢砚山噎住,瞪着自家弟弟,半晌憋出一句,“你就惯吧。”
顾小兔没听懂两人在打什么机锋,只乖乖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忽然,他伸手揪了揪自己头顶的兔耳朵,脆生生地唤了一声:“爷爷,吃月饼吗?”
呃……有完没完了?有完没完了!我有那么老吗!
一向以壮年自居的卢家大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堂堂卢家家主,正值当打之年,怎么就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口一个“爷爷”给钉死在祖父席上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卢砚山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眼看自家大哥要抓狂,卢砚铮赶紧伸手把无知无觉的小人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纠正:“乖,叫大哥。”
“大哥。”顾听微乖乖改口,语气认真地补了一句,“大哥你吃月饼吗?我有好多。”
卢砚山深吸一口气,瞪了一眼在旁边笑的肩膀直抖的弟弟,鬼使神差应了一句:“……吃。”
这场风波的“导火索”小金毛一听,立刻蹦起来举手:“大哥,我也要吃!”
得,这辈分算是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