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顾听微软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卢砚铮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被泪水糊满的小脸，将胸腔里马上要冒出来的心疼死死压住。
他恨不得立刻低头去哄去劝，把所有软话尽数捧到小孩面前。可他不能，有了上次坠湖之后的经验，卢小爷不敢轻举妄动。
小东西心思纯又执拗，脑回路也不在成年人的逻辑里。
若自己先急着开口，反倒会戳中他别扭的小脾气，后续只会更难安抚。
最好的办法，是等。
等他哭够、哭饱，愿意卸下防备，主动开口。
现在，卢叔叔要做的且能做的，只是收紧手臂，圈住小孩儿的不安与拧巴，不许他退缩、不许他躲开，一遍一遍吻上他的脸，擦干他的泪珠。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鼻尖，卢砚铮不说话，只是用动作和行为告诉小孩儿：不怕，叔叔在这里，没有不要你。
就这般，安静地抱着，轻轻地啄着。
半晌，顾听微剧烈的抽噎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细碎软糯的哭嗝，带着未散的鼻音——小东西终于从漫天的委屈里缓过神，不肯再乖乖窝在“坏人”怀里了。
他先绷着身子，试探着往外挪了挪。
可卢砚铮的手臂收得很紧，任凭他怎么使力都挣不开。
“放开我，叔叔凶我！”挣扎不开，小东西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直接开始控诉：“我，我再也不跟叔叔好了，不跟叔叔结婚，不当叔叔的小妻子了。”
“叔叔没凶你。”卢砚铮等到了开口的时机，立刻蹲下身解释。
“你刚才好大声。”顾听微吸了吸鼻子，嘴巴倔强地撅着。
“那是叔叔太担心了，怕你摔下来，叔叔吓到了。”卢砚铮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声音大，就是凶！”
“不是凶，是怕宝宝受伤。”
“你就是凶了，”顾听微说着，嘴角又不自觉往下压，眼里包了一包泪花，继续委屈着，“你还用眼睛，凶我了！”
怕叔叔不信，小东西吸了吸鼻子，努力板起脸，皱起眉头，学起卢砚铮刚进门时慌乱的表情——连嘴角下撇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刚才，就这样了！拧着眉头，眼睛里，也没有笑！”
说完，小东西还特意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圆了些，试图还原卢砚铮吓人的样子。
可圆圆的杏仁眼，配上他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沾着泪珠的睫毛，顾小少爷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软得像一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吞进嘴里含化了。
卢砚铮看着他家宝贝的模样，心尖尖发痒，连呼吸都变得甜丝丝的。
本打算等小东西平复下来好，好好说教一番。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讲道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宝贝哭了，都是他的错，他简直太坏了。
“好好好，是叔叔不对，叔叔错了。”卢大佬打叠起万千软语，把人往怀里揽一揽，“我的小宝贝、小乖乖、小泪包……叔叔怎么会凶你呢？叔叔疼你还来不及。”
顾听微被哄乖了。他窝在卢小爷怀里，玩了一会儿他的袖口，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刚褪下去的委屈伴着好奇，又泛了上来。
他盯着叔叔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大人那张严肃的脸。
“叔叔，”顾听微仰着小脸，笃定地说，“你凶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刺。”
“嗯？”小东西说话太无厘头，卢砚铮没有理解，“什么刺？”
小混蛋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卢砚铮的下眼睑，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下扒拉。
“……叔叔那样看微微一下，”他一边没轻没重地动手，一边嘟嘟囔囔，“微微就，疼一下疼一下，好多刺，扎得疼。”
他要找到那根刺，要把叔叔眼睛里的刺都翻出来，全部拔掉。
这样，以后叔叔就再也没办法用眼睛凶自己了。
小东西屏着呼吸，翻找得很认真。
卢砚铮一动不动，任由小孩儿拉着自己的眼皮。
顾听微看了半天，终于松开手，眨了眨自己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疑惑地说：“没找到。”
他挠挠头，十分不解——叔叔眼里，只有微微，没有刺。
“没有刺。”卢砚铮顺着小孩儿的话低声说，“叔叔眼里没有刺，只有你，宝宝。”
在老狐狸做小伏低一番不要脸的操作后，记吃不记打的小孩儿，不仅同意和好，还被忽悠着签署了一堆“丧权辱国”的承诺。
这些承诺是卢叔叔亲自操刀的，一笔一画，用极尽风雅的行楷书写，墨迹端正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落在纸上的内容却字字句句透着辣眼睛的算计。
那个痴傻的小人儿一无所知，只当是一纸千金不换的“和好契约”，傻乎乎地捧在手里，一字一句地按他叔叔的要求，不害臊地念出来——
“……以后，微微要永远跟叔叔天下第一好。”
“……微微要做叔叔最乖的小妻子，不许再闹脾气，不许再说不跟叔叔好了。”
“……微微要每天给叔叔抱，还要……给叔叔亲，要把叔叔哄得开开心心的。”
…………
他念一句，卢砚铮便低低地应一声，胸腔里震出的笑意连带着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顾听微的耳尖。
“嗯，好孩子。”卢砚铮的声音里透着股得逞后的餍足。
他将这个软乎乎的家伙揉进怀里，低头在他脸蛋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像是在盖章确认。
“既然签了字、宣了誓，以后就不许反悔了，我的心肝儿。”
睡前，顾听微被卢砚铮拢在怀里，处理摔下来时，膝盖上蹭破的一点皮。
他给小孩儿擦碘伏擦时，小孩问，“伤口明天会好吗？”
“会。”
“那，明天能穿短裤吗？”
“穿短裤不行，小心再磕到。”
“那，能穿裙子吗？”
卢砚铮低头看着他。
顾听微仰着小脸，认真等他的答案。
卢砚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想穿裙子？”
“因为裙子不会碰到这里。”顾听微的逻辑完整且合理，“它这样飘一下，飘一下，碰不到，就不疼。”
卢砚铮没有回答他能不能穿裙子。
他低头在小东西眉心落下一个吻，“裙子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告诉叔叔，中秋去大哥家，你想穿什么？”
顾听微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了。
但永远抓不住重点的小孩，并没有按卢叔叔这个“见家长”的宏大话题走，他歪了一下小脑袋，想了一会儿问：“什么是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