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亲自去接!再睡小懒虫晚上该睡不着了。”卢砚铮叫住打算离去的老吴,吩咐道,“你先下去备饭,要清淡一点,送到阁楼小餐厅”。
在猎场这段时间,他早出晚归,好久没见过小孩儿刚睡醒那赖皮样儿了。
和哄睡一样,照看顾小少爷睁眼也是一件费时耗力却香艳至极的“酷刑”。
每次睡醒,小东西浑身上下都会透着黏糊糊的媚态。
乖乖睁眼?那是从来没有过的。
长长的睫毛会先振几下,再慵懒又娇气地打个哈欠。
明明意识已经回笼,却偏要赖在叔叔怀里,像一滩化开的蜜糖,软糯糯地往下滴。
他不肯动,只等叔叔来亲、来催。
若是动作稍慢,他便要耍赖了。
——小东西会把整张脸都埋进叔叔的颈窝里,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小嘴会无意识地蹭过大人的喉结,像在品尝美味的点心,又像在无声地索求一个吻。
偶尔迷糊了,还会伸出那双软绵绵的手,凭着感觉去寻卢砚铮的腰,或是胡乱地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去,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托出去……
小孩儿不知道,自己这副半梦半醒、毫无防备的模样,究竟有多要命。
卢砚铮每次都只能咬着牙默念心经,才能勉强应付这般致命的撩拨。
不过到了最后,我们极有原则的卢大佬还是会没出息地缴械投降。
不是答应小东西“再抱5分钟”的无理要求,就是抱着抱着,陪小孩儿一起沉下去、沉下去……睡着了。
去偏厅的路上,卢砚铮盘算着等小东西醒来,该怎么软玉温香地先搓揉一番,好好安抚一下这趟出远门受了委屈的小祖宗。
到了门口,嘴角那点温柔还未来得及化开,卢小爷便骤然僵住,浑身血液直冲脑门。
那架本该收在墙角侧柜里的木梯,正歪斜地立在梁下,而他心心念念的小人儿正踮着脚尖悬在半空,去够高处那盏琉璃灯。
小东西的胳膊伸得笔直,手指刚碰到灯罩边缘,脚下的梯子突然一晃,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
“顾听微!”
卢砚铮的心脏几乎停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人摔下来的一瞬,死死揽住了他的腰。
惯性让两人撞在一起,卢砚铮的后背狠狠磕在门框上,闷痛钻心,可怀里的小人儿却毫发无伤。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卢砚铮抱着顾听微的手在抖,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顾听微!你是要我死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大得在空荡的偏厅里有了回响。
“谁让你自己爬那么高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摔下来怎么办!你,你怎么那么会剜我的心!”
小东西吓坏了。
他不明白,叔叔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大,脸那么凶,好像一头要吃人的老虎。
他只是想把那盏亲手挑的灯,拿下来挂得高一点而已。
这盏“粉蓝色亮晶晶的”灯,是他跟老吴说了三遍才定下来的。
他睡醒后发现叔叔不在身边,只有那盏自己最喜欢的灯,在暮色里泛着融融的光。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就自己先爬上了梯子,想把灯挂到叔叔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顾小乖只是想给叔叔一个惊喜,但没想到这“惊喜”变成了“惊吓”。
那句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质问,狠狠砸碎了偏厅里原有的静谧,也砸碎了顾听微心里那点儿想给叔叔“献宝”的小欢喜。
小孩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是委屈,是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逃离眼前的怀抱,逃离暴风雨的根源。
可眼前这头“老虎”死死将他锁在胸前。
小东西无处可躲又无处可逃,只能被迫缩这个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坏人”怀里,双手徒劳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可那点微末的力气,在男人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蚍蜉撼树。
最后,小孩儿只能哆哆嗦嗦,把脸埋进那片让他恐惧的衣襟里,闭上眼睛不看、不听。
顾听微分不清什么是“关心则乱”,什么是“后怕至极”。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最原始、最刻板的认知——声音大就是凶,就是生气,就是……不要他了。
那些刻在骨头缝里的阴影,在这一刻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因为打翻一杯牛奶、弹错一个音,而被吼到浑身发抖、尿裤子的小孩。
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他怕极了,怕叔叔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嫌他笨,嫌他麻烦,嫌他总是做错事。
他怕叔叔会指着门,对他说“滚出去”。
“呜……”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忍不住溢了出来。
看着小孩儿眼里出现溺水般的惊恐,卢砚铮这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怒吼,对这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小糊涂蛋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焦躁和后怕尽数咽下,单膝跪在地板上,任由小孩儿在自己怀里抖成筛子,也不肯放手。
过了一会儿,小东西不再挣扎,卢砚铮放轻了呼吸,用宽厚温热的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抚摸着顾听微单薄的脊背,为他顺气。
“宝宝……”他把声音放得比春风还要轻柔,带着近乎卑微的哄劝,“叔叔刚才不是凶你,叔叔没走,抱着你呢。”
一遍又一遍的低语,一点一点撬开那重新封闭起来,盛满恐惧的壳。
顾听微的抽噎声渐渐有了起伏,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而是试探着从卢砚铮的臂弯里抬起头。
他不敢看卢砚铮的眼睛,只敢用余光偷偷去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怕被抛弃的小猫儿。
他看着他叔叔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终于确认了,这个“坏人”还是爱他的,还没有赶他走。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