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漱玉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五点了。一路舟车劳顿,小东西困得直点头。
卢砚铮索性没叫醒他,直接叫司机把人抱进了偏院的小榻上,自己一个人先去安置行李和他家小少爷带回来的破烂儿“宝贝”,比如,一片“好看”的树叶,一根没见过的草,几个“神奇”的昆虫标本……
东西还没放下,推开大门,卢小爷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儿被扑面而来的土味热闹直接创飞。
这是他斥资数亿亲手打磨,力求清雅绝尘的漱玉台?
卢小爷深吸了一口气,脑瓜子嗡嗡的。
满院子的罗汉松、五针松、黑松,每一棵都挂着廉价塑料小灯笼,缠着五颜六色的飘带,插着呼呼作响的纸风车
——整个院子群魔乱舞,硬生生把顶级风雅的私家宅邸,装点成了村口热闹的“李老根大舞台”。
尤其是那棵养了10年、去年在盆景协会秋季展上拿过奖的罗汉松,此刻更是打扮得花俏。
原本古意清贵的枝干,被粉色的细绳绕了两圈,正中央挂着一只硕大的、笑得一脸灿烂的卡通兔子气球,旁边还坠着个会发声的塑料拨浪鼓。
卢砚铮站在门槛处,一时竟然无语了。
老吴站在三步之外,垂着头没敢上前。
他等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开口:“先生……欢迎,欢迎回家。”
“嗯。”卢砚铮说。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棵罗汉松的树冠上,那棵树此刻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一闪一闪地亮着光,那是一只兔子形状的塑料灯……
老吴等了片刻,他在等卢小爷过问、斥责,至少得说两句他家那无法无天的小少爷。
可卢砚铮站了半晌没说话。
不行!在先生没见到他家小祖宗之前,没听到那蜜糖似得撒娇前,他得把握住这最后的告状机会,不然,整个家都得被小少爷糟蹋了。
——告“宠妃”的状是有技巧的。老吴略一思忖,语速飞快:“小少爷说,这棵树长得太严肃了,不够喜庆。他说……说要给它加点‘节日气氛’。”
卢砚铮深吸一口气。
节日气氛?
这个他倒是很清楚,去西山围场之初,他本没打算带小东西,怕他到现场捣乱照顾不过来,就顺口哄人,给他布置任务。
“马上就中秋节了,宝宝给家里布置一下,叔叔回来要检查的。”
小东西当时拍着胸脯接了这项重任,可他那小脑袋瓜,能分不清什么是中秋节?照眼前的架势,小孩儿估计只记得个“节”字,把记忆最深刻的年节给布置了出来。
据老吴交待,小少爷中间被接去猎场后,还再三交代他们不能拆。
卢砚铮闭了闭眼,缓了缓那飙升的血压。
老吴看小爷没生气,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继续笑着煽风点火。
“这彩带,是小少爷一根一根亲自挂上去的。谁都不让帮忙,挂了一整个下午。”
他抬起眼,看到卢砚铮的视线还粘在罗汉松上,知道卢小爷和他一样也心疼。
罗汉松生长极慢,像这棵野生百年老松更是可遇不可求。
那一年,小爷派人将这棵松树的老桩拍回来,专门为它寻了造诣极高园艺师来“养熟”;之后又找了造型师来修剪,前前后后搭进去近10年时间。
在这过程中,卢家世仆老吴同学,也慢慢熏染上了风雅的毛病,迷上了修剪盆栽。
为了照顾这株名贵的罗汉松,他特意向老师傅学了专业的照看技术,平时水平一般的园艺师,他都不放心把树交给他们。
——现在,他捧在手心的艺术品,被小泼猴糟蹋成这个样子!
老吴语气里带着三分痛心疾首,七分幸灾乐祸,小心翼翼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我向小少爷说,这棵树您养了10年,去年在盆景协会的秋季展上拿过奖。小少爷听了以后说……”
他顿了顿,观察着卢砚铮的脸色,慢吞吞地吐出后半句:“说那它一定很辛苦。”
卢砚铮抚额,呃……
老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拼命憋着笑。
是啊,小少爷当时说了,这棵树站在这里10年了,还要拿奖,肯定累坏了。
所以,他要给它挂上最喜庆的彩带,让它过个热热闹闹的节日。
卢砚铮盯着那棵被塑料灯笼和彩带裹得像个巨型红包的罗汉松,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卢砚铮开口,“它……确实辛苦了。”
转身,卢大佬腹诽小东西偏心。
我不辛苦?我不仅要赚钱养家,还要操心你这小东西搞破坏,替你搞定老仆的告状?
那棵破树站在这里十年,拿个奖,就有人心疼它辛苦,给它挂彩带、挂灯笼、挂兔子气球、兔子灯。
得,我们卢小爷连树的醋都要喝一缸。
老吴一直在观察卢小爷。
看到卢砚铮的目光从罗汉松慢慢移开,开始往主楼卧室方向走,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那个……先生,主卧那边的改动稍微大一些,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当初的设计图我看过了,能有多大变化?”卢砚铮边走边说。
老吴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棵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罗汉松,声音镇定了不少——小爷连这样的乡村舞台风都接受了,卧室被改造得夸张点……应该,应该也不会发火吧?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提早拉了一个人来垫背:“小爷,今天设计师正好来结最后一笔款项,我就顺便请她来解释一下具体风格。”
“设计师?”
“对。”老吴说,“她正好今天过来,我跟她说了一下主卧的情况,她觉得可以当面跟先生解释一下设计思路……现在,她在偏厅,马上过来。”
老吴不动声色地加一句,“小少爷很喜欢她,那段时间,蹲在院子里看设计师们画图,十次有八次就看她的。”
卢砚铮转头,把视线落在老吴脸上。这只老狐狸,不知道又找人给他背什么黑锅。
他往里走了两步,缓缓开口:“主卧里面——”
老吴的脊背往下弯了一寸:“先生进去就知道了。那个设计师说,这个叫沉浸式梦幻空间
卢砚铮的脚步骤然停在了偏厅门口,回过头问:“什么叫沉浸式梦幻空间?”
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清单。
“就是,天花板贴满了星星贴纸,关灯之后会发荧光的那种……设计师说,是顾少在绘本上看到的,专门找了同款。还有——”
“还有什么?”
老吴正要解释,设计师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声音里带着介于忐忑和兴奋之间的调子:“卢总,您听我解释——”
她把那叠设计稿翻到第一页推到他面前,“卧室的天花板,是用荧光星星贴纸做了一整个星座图。顾少说,他想要一个抬头就能看到星星的房间。还有那个灯——”
她翻到第二页,“这是您之前看到的方案,图纸上是月白色灯罩。但是顾少那几天每天都来我这里看料样,他摸着那款灯罩说它像月亮,太孤单了。然后他坐在旁边等了一整个下午……您说过的,让我们听他的。最后,他选了……选了这组灯。”
这组灯就在卢小爷眼前,七款小矮人流苏灯,做得倒是个个栩栩如生。
卢砚铮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睡在这个房子里,他恐怕要突发心梗。
“老吴,去看看微微醒了没?把他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