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消息就传开了。
南坡东侧密林,谢家大少爷谢沉弦在追他堂弟的过程中,连人带马坠了崖。
人被救上来时还有意识,但腰以下已经全然没了知觉。
随行的队医初步判断是脊椎遭到了重创,大概率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谢家的帐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压低声音的对话。
卢砚铮作为此次秋狩的主事人,带着两盒上好的参片,挑帘走进了谢家的大帐。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酒味和化不开的绝望。谢沉弦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帐篷布。
他身上、脸上都有擦伤,双腿被厚厚的白布裹着,像两截枯木桩子。
卢砚铮走到床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悲悯嘴脸。
“谢总弓马能力不错,”卢砚铮的声音没有波澜,表情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片密林地势崎岖,乱石丛生,确实不该贸然闯入。”
谢沉弦唇色发青,迟迟没有应声,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自嘲——运气这个东西,他的确不该奢求太多。
十余年前家族内斗落败,他被迫远走他乡、蛰伏度日,受尽冷眼磋磨。
此番归来却一路顺遂:得祖父青眼,受白老提携,年少有为,如日中天。尤其这两年,谁提到谢氏弦少,不称一句,“公子无双”?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过如此了吧?偏偏,他又逢了年少最大的遗憾,惦念多年的梦中情人……
或许,人这一生,福气从来都是定额的。老天让他在最春风得意、心存贪恋之时,断了双腿,断尽前路。
“不过,”看着神色恍惚的谢大少,卢砚铮俯身凑近床榻,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凉薄的深意。
“再大的本事,也要心存谨慎。何况,有些风景,本就不该看。看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脚下自然就乱了分寸。你说,是不是,谢少?”
谢沉弦心口狠狠一沉,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起初是茫然错愕,随即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四肢百骸。
所有的蹊跷瞬间串联成型。真的,是巧合吗?
卢砚铮直起身,收回方才的压迫感,神色重回淡漠平和,仿佛那句敲打只是寻常劝慰。
他将手中参片放置帐中案几上,语气客套疏离、体面周全。
“好好休养。秋狩结束,我会让人备最好的骨伤药、安排专人随侍照料。”
说罢,他微微颔首,走出了谢氏的营帐。
帐帘落下,谢沉弦绝望的眼神被彻底隔绝。
卢砚铮站在帐外,没有立刻回去。
冷风拂过,他停下脚步,摸出一盒烟,抽一根咬在唇间。
“咔哒”,金属打火机窜出一簇幽蓝的火苗。
卢小爷深吸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以前做这样的事,他得心应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现在,在亲手折断了一个年轻人的脊梁后,他竟然需要靠这种方式来缓一缓。
卢砚铮靠在帐篷外的木柱上,任由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得把身上这股挥之不去的阴暗与血腥气,用尼古丁和冷风一点点掩盖、吹散。
他不能带着这身洗不净的戾气回去,他怕这暗黑的颜色会沾染上他的小孩儿。
直到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腹,卢砚铮才回过神来。
他随手将烟蒂按灭,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丢进嘴里,然后转身朝着主帐的方向走去。
顾听微正盘腿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那只垂耳兔,一根一根地喂它吃干草。
小孩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兔子说什么悄悄话。
卢砚铮掀帘进去,顾小少爷听到脚步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拍了拍手,从软垫上爬起来,小跑着扑到他面前。
“叔叔!”他仰起脸,声音软糯,“你回来了。”
小孩的脸颊因为激动,带着一点淡淡的粉,他就这么仰着头看他,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里面没有流言,没有谢沉弦。当然,也没有任何他在外面处理掉的那些脏东西。
只有他,只有他卢砚铮。
卢小爷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了。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听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和山风的冷冽。
“叔叔?”顾听微有些疑惑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你今天抱得好紧。”
卢砚铮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软垫边坐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
他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小孩儿的头顶,闭了闭眼。
这具温热、柔软,带着淡淡奶甜味的身体,是真实的,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宝宝。”卢砚铮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顾听微抬起头,鼻尖几乎撞到他的下颌。
“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呀,”顾听微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人跟我玩,怎么欺负我?”
小孩儿根本不懂欺负有很多种,比如,孤立就是最难以言说的一类,“不过,我跟兔子玩了,玩一整天,兔子好乖,比他们乖多了。”
“嗯,”卢砚铮看着他的笑,摸摸他的头,“不跟他们玩,叔叔陪你玩。”
关于谢家的事,是后来才传出来的。
消息经了几道转手递到卢砚铮的案头,措辞已经近乎定论——
谢家内部有人对谢沉弦独揽家族资源心生不满,这次狩猎意外被归入了家族内部博弈的范畴。
谢老爷子震怒,却无从查起。
密林东侧那条古道,路面确实有过马匹受惊的痕迹,崖壁上的碎石也确实是常年松动。
附近没有其他蹄印,没有刻意布置的痕迹,任何指向外部的推断都缺乏实证。
他只能将目光转向内部。
近来在家族会议中屡次与谢沉弦产生分歧的几位叔伯,成了最可疑的对象。
他们被质询、调离核心位置,原本就绷紧的家庭关系彻底断裂。
卢砚铮收到那份后续报告的时候,已经带着小东西回到了漱玉台,住到了他们装修好的主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