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下流窜的口舌,若有似无的窥探,还有谢沉弦黏在顾听微身上的目光……反反复复烧得卢小爷心头一片焦灼。
不能再等了!再等小孩儿就会被险恶吃掉。
这几天,虽然处理着顾听微的琐碎,但卢小爷的主要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原本布置的猎杀行动在第三天,但心中却隐隐不安,直觉谢沉弦与顾听微从前有交集。
否则,谢沉弦不敢第一次见微微,就盯着不放。
尤其得知谢沉弦早些年曾在聆溪镇寄居过一段时日之后,卢砚铮这份疑虑愈发浓重。
为了不出现变数,猎杀行动推迟了一日,想将前因后果彻查明白,再落子。
卢小爷派人奔赴聆溪镇调查,只是路途遥远,往返耗费时日,派出去的人至今还没有传回消息。
可眼下,他等不起了。
小东西在猎场受排挤,周遭每一道异样的视线,每一句不敢明说的闲话,都在一点点侵扰他的宝贝。
他要赶紧结束这一切,将人带回漱玉台藏起来,再也不让他进行什么“社会化”了——傻就傻点儿吧,反正不管小东西什么样,他都喜欢。
顾听微正在烤架旁边,吃卢砚铮刚烤好的鹿肉。
小孩儿的腮帮子鼓着,火光照在脸上,眉眼生动,似乎没受流言影响,也浑然不知林间的弓弩手已将手指扣在弓弦上。
万事俱备!只待山巅一道无声的手势,没有编号、不留痕迹的私羽,便会穿过层层枝叶,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 “意外”。
猎杀流程全线启动。弓弩满弦,呼吸敛于林间,杀机藏于风里。
谢家那个性子骄躁、争强好胜的小谢总,同另一名年轻人因猎物的归属当众起了争执。
年轻人争强斗狠,互不相让,为了争一口气比拼猎获,一时冲动,策马闯入了禁止私自进入的南坡密林。
那片树林地势崎岖,是大型成年野猪频繁出没的险地,寻常猎手若无许可,不能踏足。
消息很快传到谢沉弦耳中。
堂弟行事鲁莽,若在禁猎区闯出祸事,整个谢家都要在秋狩落人口实——这是谢家第一次登上世家的擂台,不能出错,不能出丑!
谢沉弦暗骂一声堂弟,不敢耽搁,急匆匆朝南坡密林赶去,想及时把人拦下来。
一切,都顺着布好的轨迹推进。
风声簌簌,一入林,浓稠的死亡阴影,就沉沉覆在谢沉弦肩头。
弓弦绷至极限,绝杀之击即将落定!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封加急密档穿透林间肃,稳稳送至卢砚铮案前。
薄薄的纸页带着夜露的微潮,却硬生生拦住了卢小爷即将落下的生杀令。
调查档案里,寥寥数行记录和几张琴行旧照,勾画出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聆溪旧事。
那个盛夏,布满青苔的湿冷小巷,无人照拂的痴傻小孩,彼时沉郁的清冷大学生……
他作为“哥哥”替孩童挡去路人戏弄,给他买彩色的,教他辨认草木虫鱼,在燥热的晚风里,静静陪他坐等落日归山。
……好遗憾,遗憾宝贝落魄岁月里,唯一赠予过他暖意的人不是自己。
卢砚铮酸涩得口中发苦。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他第一次真切地痛恨自己的年纪,忍不住偏执地想知道,那个年岁的顾听微,是不是也曾对着年少的谢沉弦,卸下所有防备?
是不是也像如今依赖自己一般,全心全意地黏着他、信任他?
是不是也曾对着他笑靥如花,眉眼弯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一生杀伐果决、百无禁忌的卢小爷,第一次被情爱牵绊,在猎杀谢沉弦这件事上有了迟疑。
他不怕手上沾染因果,不惧外界流言蜚语和权势的反扑。
他唯独惧怕多年之后,懵懂单纯的小孩儿复苏尘封的记忆,想起年少绝境里照亮自己的那束光,救他于水火的恩人,最终死于自己叔叔一手布设的“意外”中。
执掌万千人命,赌赢过无数凶险棋局的卢小爷,此刻犹豫了。
他赌不起,即便赌注是怀中人的一滴眼泪、一丝委屈。
肃杀凛冽的秋山之巅,方才翻涌的杀机骤然凝滞,整片山林陷入死寂。
下一瞬,卢砚铮抬手,落下一个收势的动作。
猎杀中止,只差分毫。
可放过性命,不代表放任隐患。
密档上的字句在脑海盘旋,聆溪镇渡口的盛夏图景挥之不去,卢砚铮因岁月无法回溯而生出的嫉妒,像毒蛇吐信般啃噬着他的心。
谢沉弦见过顾听微最孤苦无依的模样,握有旁人无从知晓的旧情,那份藏在克制外表下的目光,早已暴露了他未熄的念想。
这一根暗刺,今日不拔,来日便可能破土而生。
卢砚铮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寒雾。
他不要谢沉弦的命,他要碾碎觊觎者的骄傲,掐灭他靠近的途径,将他逼回深宅大院,再不能抛头露面——让那点旧情,困在咫尺之间,永无施展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