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秋还有三四天,漱玉台上下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管家老吴,从得知小少爷要去老宅“见家长”后,就没在半夜两点前睡过觉。
在他眼里,这无异于自己伺候的“小贵人”出息了,要拿名分了!
出席卢氏老宅的中秋家宴,等于被整个家族承认,这是多大的福分?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叫跟对人少奋斗10年?这就是!
老吴最兴奋,他先给老宅那边带自己出道的师傅老罗总,打了半个钟头的电话,把今年列席中秋晚宴的亲戚名单、喜好,摸了个编。
问完之后,又追加了一句:“罗叔,您看这见面礼,是备双份还是单份?单份的话,小少爷那份算不算在里面?”
电话那头的老宅总管事,老罗总顿了一下。
年近七十的人思想保守,伺候了卢氏几代人,他是不赞同卢家最有本事的小儿子,找个男人做伴侣的。
他从旧时代走来,权贵人家的公子玩几个像姑馆的小孩儿,包几个当红戏子,也都常见,可没见过这么大剌剌让登堂入室的。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老人替死去的老太爷不值,但大家长卢砚山都没有说什么,他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仆,也就不去操那份心了。
因此,面对没眼色的徒弟电话里的提问,他只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就挂了。
挂了电话,老吴没闲着。
他翻出库房的册子,把历年送老宅中秋节礼的单子调出来比对了一遍,心里隐隐觉得不够。
这是往年的规格,今年可不一样——今年,是他家小少爷要“见人”的。
算来,小少爷虽然年龄小,但跟卢小爷在一起辈分高啊,算最年轻的“小婶婶”了吧?
卢家的堂兄妹、表姐弟比较多,小孩子的礼物要多备几份,才不算失礼。
老吴重新拟了三套方案,一套稳妥、一套出彩、一套重在心意,拿去给卢砚铮看。
卢砚铮正在书房里签文件,听完他那一长串“老姑奶奶那边,安排送那对汝窑的杯子,二老太太提过想要一匣子老山参,四舅爷——”
卢小爷脑子都快被绕晕了。
他不过是抽空带自家小孩儿回老宅吃顿家常饭,底下人那副如临大敌模样,让他莫名觉得荒诞,完全不懂他们到底在紧张亢奋些什么。
卢小爷抬起一只手制止老吴的唠叨,另一只手里的笔都没停:“按惯例就行,不必兴师动众。”
老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把后面那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刘嫂。
刘嫂正抱着一摞新买的礼盒纸往偏厅走,看到他出来就问:“先生怎么说?”
老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按惯例。”
“什么叫按惯例?”
刘嫂手里的纸盒差点没抱稳,她扶了一下,压低声音:“这可是小少爷头一回正经上老宅的门。往年先生自己回去,连个伴手礼都不带,那是他一个人。今年带着小少爷去,还是中秋家宴,这要是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老吴摆了摆手,没接话,转身走了。
刘嫂站在走廊里看着怀里的礼盒,咬了咬嘴唇,自己拍板定了一套方案。
卢砚铮对此毫不知情。
他这几天很忙,有几个项目要在中秋前收尾,最近回来得晚,到家之后也只来得及看一眼顾听微睡了没有。
卢砚铮只知道老吴和刘嫂这几天脚不沾地,在院子里来回跑,但他没去追问他们在忙什么。
另一个主角就更不用说了。
顾听微的心思完全不在礼物、礼数这些事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件“仙女服”上。
他从画册里翻出了几十张嫦娥的图片,都是小刘帮他找的。
小刘年纪不大,是卢砚铮安排给他的随行保镖,偶尔顾听微会和他说两句话,他也会逗逗这个漂亮的小少爷。
两天前,顾听微问他“嫦娥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小刘当天下午就打印了一摞彩色图片回来。
小刘找来的“嫦娥”,可比老吴找来的好太多,插画版、动漫版、影视版真人版,甚至还有cosplay版……
动作也各异,有抱着兔子的,有在月亮上跳舞的,还有一张画的是嫦娥在桂花树下面站着,裙摆拖了满地。
原来,嫦娥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
顾小少爷把那些图片排在地毯上,一张一张看过去,挑出了三张他最喜欢的,然后拿着那三张去衣帽间翻箱子。
漱玉台属于顾听微的衣帽间,是后来改造的,装了智能中控和新风系统,温度、湿度控制得宜,面积大得能跑马。
小东西几乎在里面待了一整天,他把浅色的衣服一件一件抽出来对着镜子比,比完之后又挂回去,来回折腾了三四轮,生生给自己当成了换装小游戏里的小女孩。
试了半天,他最后挑中了一件带飘带的白色仙女服。
那是卢砚铮半年前让人做的,款式参考了唐代仕女图,是改良版留仙裙。
不过,做的时候卢小爷就知道,小东西冒冒失失,容易被衣衫带子绊倒。
故而,将裙摆、飘带等一系列繁杂的配饰,该去掉的去掉,该剪短的简短了。
可在顾听微眼里,飘带太少的仙女裙,根本没有灵魂。
他盯着衣服愣了半晌,小脑瓜飞速运转,琢磨着去哪里找轻盈好看的飘带,给自己的仙裙锦上添花。
思索片刻,小东西的目光直直锁定窗外庭院的罗汉松。
那满树五颜六色,在太阳下面亮闪闪的塑料彩带,不就是最完美、最独一无二的彩带吗?
顾听微搬来小矮凳,踮着脚尖,仰着脸,小心翼翼拆解树上的彩带。
路过的老吴正巧撞见这一幕,险些泪洒当场——小少爷的审美终于开窍了。
以前挂彩灯、贴塑料叶子、往树上插风车,那都是胡闹。
今天,小少爷大概是知道,清雅的院落里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来,平时还是要多给小少爷找点中国古典文化绘本,熏陶一下。你看,一个嫦娥插图,就让小少爷在审美上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老吴在确定小少爷不需要人帮忙后,就没再出声打扰,忙自己的去了。
顾听微解了大约二十条飘带,颜色从红到紫到蓝到绿到黄到粉都有。
他把它们团在怀里抱着,转身走进自己的小书房,开启了手工大业。
旁人或许不知,顾听微虽然脑袋不灵光,但手工技艺格外出彩。
有一段时间,小东西痴迷手工折纸,缠着卢砚铮教自己。
卢小爷日理万机,哪能天天陪小孩儿玩这些,就专门请了老师来教。
那个女老师很喜欢顾听微,觉得小少爷虽然不太聪明,但在做手工上很有灵性,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不过,到底是娇气惯了的,上课总是打三天鱼,晒……五六七八天网,学会折纸技能后,渐渐也就不学了。
书房内,顾听微拿着强力胶,将一根根色彩艳丽的彩带,严严实实地粘到了那件用月白轻容缝制的留仙裙上。
衣摆、袖口、后背,不放过一处空白。
他粘得格外得意,觉得自己创造出了世间最好看的仙女新衣。
在书房里待了大半天,小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成品。
白色的仙女服,肩头、腰侧、裙摆、袖口的彩带尾端,被他剪成了不同的形状——燕尾、圆角、尖头、锯齿,颜色从左到右渐变,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拆解稀碎的彩虹。
最后,他还用剩余的一小截飘带,在胸口位置粘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很满意,当天就穿它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