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天的傍晚,卢砚铮从一场重要会议上下来,无暇休整,吩咐助理将小少爷带到二门等着,一会儿直接去老宅吃个便饭。
没想到等了10分钟还不见人过来,卢砚铮正打算让人去催,电话响了。
老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先生,您……您还是亲自回来看看小少爷吧!他非要穿那件衣裳去老宅,刘嫂和我劝了半天,谁劝都不听,他现在在院子里怄气,不肯换。”
“他爱穿就让他穿,带件外套备着就是了,别在电话里大惊小怪的。”
“不成啊,小爷。”老吴急得都语无伦次了:“您,您还是回来看看吧!”
卢砚铮捏了捏皱起的眉心。
小东西这是长本事了,能把卢氏10年老管家急的跳脚,束手无策,也算人才啊。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老吴和几个佣人正围着顾听微絮叨。
刘嫂先看到卢砚铮,她两只手绞着围裙,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卢砚铮抬眼。
这一看,不要紧!见惯了大风大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卢总,罕见地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庭院中央,顾听微抱着兔子,亭亭玉立站在那里。
但是,原本清雅绝尘的仙女裙,彻底变了模样——
数十根五颜六色的廉价彩带,被强力胶死死固定在衣身各处,红的热烈、绿的鲜亮、黄的刺眼。晚风轻轻一吹,满衣彩带肆意翻飞、张牙舞爪。
这这这……
卢砚铮彻底傻眼儿:昨晚他那香喷喷的小仙女,怎么变成了一只从盘丝洞出逃的,色彩斑斓的大扑棱蛾子?
身后一众佣人哭笑不得,轮番上前哄着,劝“大扑棱蛾子”换件衣服,免得去老宅惹人笑话、失了体面。
可小少爷半点不听,双臂抱着兔子环在身前,牢牢护住自己亲手改造的“绝美新衣”,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生人勿扰的执拗。
刘嫂在卢总身后小声说:“早上就穿上了,说是要穿给大哥看。我说换一件,这件飘带太多了走路容易绊,他就说‘嫦娥的飘带更多‘……还哭了一场,刚哄好。”
卢砚铮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荒谬感压下去,挥挥手示意佣人退下。
之后,他迈开长腿,走到顾听微面前,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顾听微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抱兔子的手更紧了,小声嘟囔着:“叔叔……他们,都要换掉微微的衣服。”
“不换。”卢砚铮看着他,声音里是带着哄骗的纵容,“叔叔不让他们换。”
顾听微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
卢砚铮伸出手,将小东西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还没等他开口哄劝,一阵穿堂风路过,一条粉色的塑料飘带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卢大佬的脸上。
那飘带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强力胶,黏糊糊地贴上了他的鼻梁……
四周传来刘嫂极力压制的抽气声,老吴更是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卢砚铮面无表情地将飘带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状若无辜的小捣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直视自己。
然后,卢小爷开始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裙子好看,宝贝儿真是太能干了。”
带顾听微看心理医生次数多了,卢砚铮也无师自通。
心理医生每次的开场白都类似——先接住小孩儿的对抗情绪,给他肯定和赞美之后,再开始慢慢引导。
“但是,嫦娥的衣服,是不是应该配嫦娥的头发,才最好看?”
顾听微原本紧绷的身子,听叔叔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松了下来。
听到头发,小东西眼里的执拗,瞬间被好奇取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柔软短发,懵懂发问:“嫦娥的头发,是什么样子的?”
“很长。”卢砚铮耐心描摹,语气平缓又温柔,“从头顶一直垂到腰,软软的,再在后面松松挽一个髻,这才是月宫嫦娥的样子。”
顾听微立刻回头,对着身侧的落地镜瞥了一眼自己的头发。
堪堪过肩,距离垂到腰际还差很远很远。
小孩儿愣了愣,却半点不气馁:“那我等它长。等它长到腰,我就能当真正的嫦娥了。”
卢砚铮看着他较真的眉眼,心头一软,低声道:“头发长得很慢。要等很久很久。”
顾听微垂眸,看向怀里安安静静趴着的垂耳兔。
兔子温顺地蜷在他臂弯,长长的耳朵垂着,像两截温热柔软的飘带——他现在看什么都像飘带。
顾听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眸回望卢砚铮,软软拜托:“那叔叔帮我长。叔叔办法多,什么都能做到。”
卢砚铮看着小孩儿这副毫无逻辑,却完整自洽的模样,心里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酸软得发疼。
他的小孩儿,把所有笃定与依赖,都毫无保留地放在了他身上。
这种近乎蛮横的信任,带着固执的天真,好像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想要,叔叔就一定能做到。
卢砚铮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股沉甸甸的、被全然托付的重量,压得他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卢小爷伸手将顾听微怀里的兔子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热。
“抱歉,宝宝。叔叔没办法让头发一下子变长……但叔叔有个别的办法。”
卢叔叔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动漫版的兔子精图片,递到顾听微眼前:“你看,这个小兔子精,是不是也很漂亮?”
顾听微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屏幕上,那只穿着毛茸茸衣裳、顶着两只毛茸茸长耳朵的兔子精,一下子戳中了小孩儿的“心巴”。
他眼睛亮晶晶的:“好看!”
“那去老宅见大哥,微微不当嫦娥了,当玉兔精,好不好?”
“好,”顾听微用力点了一下头,连那件自己做了一下午、缀满彩带的仙女服都顾不上了。
谁说他家小孩儿不好哄?那是你们太蠢了!
卢砚铮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立刻朝身后的老吴使了个眼色。
老吴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安排人备衣服。
半小时后,顾听微如愿从花花绿绿大扑棱蛾子,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兔子精。
当然,老吴没敢拿太夸张的。
不过,也已经基本满足“兔子”的条件了——白色的连帽外套毛绒绒的,有两只兔耳朵,裤子上自带一个圆圆的小尾巴。
小少爷穿上软嫩极了,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往卢总跟前一站,生动演绎了什么是梨花和海棠,什么是老牛和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