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生气的时候不瞪人。” 卢砚铮哭笑不得,“叔叔当时生气了,只是你不知道。”
没有怒目,没有高声,可话里藏着的重量——这才是上位者的怒火。从不流于表面,只会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化作层层铺开的手段。
这些,和脑子不大好使的小东西,讲不清楚。
顾听微愣了愣,沉默一小会儿,然后费力把脑袋从枕头里翻了过来。
小东西的鼻尖被枕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痕,长长的睫毛因为这个翻身的动作簌簌颤动,整个人活像一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绒毛被压扁的圆毛小兽,懵懂又可怜。
开口时,顾小少爷嗓音明显带着被褥里闷出来的沙哑:“叔叔生气,我为什么感觉不到?那……现在气吗?”
“现在不气。” 卢砚铮回应。
“为什么?”
卢砚铮的目光落在他鼻梁那道醒目的红痕上,没有作答,改用行为安抚。
他微微低头,薄唇亲上小家伙的鼻子,静静贴着,停留了片刻。
猝不及防被亲吻,顾听微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瞬,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抓着他叔叔睡衣的前襟,继续无理取闹:“那,明天也不许气。”
“明天的事,明天说。” 卢砚铮伸手,干脆利落地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让他软软靠着自己胸膛。
“乖宝先喝水,”卢叔叔单手托着那具温软的身子,一只手探向床头柜,取过那杯早就备好的温水递到小东西唇边。
“瞧瞧,小嘴巴都干了。”说完,他顺势转移注意力,“崽崽今天在席上说了几句话?”
“…… 没多话。” 顾听微垂着头,就着大人的手,含住杯沿小口小口喝了两次。
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东西抬起左手,把一根白皙的手指头直直举到卢砚铮眼前,“今天那个线,冒烟的,烫了我。你看,这里 ——”
那是一根完美无缺的小指头,上面连点红印都看不出来。
卢砚铮无奈叹口气。午后那场文会,众人闲谈时,有一刻气氛非常松弛。
他分神应答一句旁人问话,就那一会儿工夫没盯住,小孩儿的手就摸向了案头静吐细烟的线香。
就在指尖触上明火的刹那,卢砚铮眼疾手快,凭着本能抬手,精准抓住小孩儿的手腕,将那只作死的小手拽离。
可即便躲闪及时,小孩儿娇气的指尖,还是被香头的余温扫过。
那一刻,卢砚铮真慌了,又怕烫疼了又怕小东西当场哭。
——大哥、白老都在,小孩儿的难哄程度,他是深有体会的……要让他现场哄,他可真的不能要脸了。
不过,卢大佬的特点就是,心越慌脸越沉。
白老也被吓到,赶紧低声唤了专门为这场文会备的私人医疗团队。
医生带着助理急匆匆赶来,一路上紧张得脚步都乱了。
这样的高端聚会,备紧急医疗团队只是一个形式,一般不会发生意外。这宴会过半,急召他们,肯定是发生了大事!有人落水、晕倒、斗殴受伤?
来人也不清楚,只说是烫伤。
是不是哪家权贵带的熊孩子弄洒了茶水?他们赶紧准备了全副烫伤药膏与检查器具。
结果,赶到水榭,凑近仔细端详,看到的却是一截完好的指尖。
医生检查后交待了两句废话,回程的路上擦了一把汗,和助理吐槽:“幸亏咱们跑得快,要是去晚点,手指头上那点红痕都没有了……”
其实,香头余温极低,当时的小淘气包并没有多少疼感。
眼底的湿意、噙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是因为烫疼的,而是被卢砚铮骤然紧绷的神色、瞬间凝重的气场,还有全员紧张待命的阵势给吓出来的。
偏偏,小乖乖牢牢记住了大人们的社交规则,“在外人面前不能哭,会丢人”。
所以,当时即便泪珠悬在睫羽上,他还是咬着唇,没有掉金豆子——这便算得彻彻底底的“没哭”,是最值得炫耀勇敢。
此刻,夜深人静,小东西开始没事找事,在叔叔面前撒娇讨委屈。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今天特别乖,特别勇敢。
小手固执地举在卢砚铮眼前,指尖翘着,小脸仰着,软软糯糯地邀功:“我乖吧?我很勇敢,被烫到都没有哭。”
卢叔叔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截指尖上,心里的笑快忍不住浮到脸上了。
这小坏蛋,明明烫的是右手,现在却稀里糊涂地拿个左手的手指头,到他面前卖乖,巴巴地求他疼、求他哄。
——哎吆喂,怎么这么娇?
他心底甚至荒唐地掠过一丝念想,莫不是他精心护着、宠着不是个小少爷,而是个娇气软嫩的小女娃?
可小东西全然不管他叔叔怎么想,他整个人软软贴在卢砚铮的胸口,一副被长久偏宠惯出来的骄矜模样,赖得理直气壮,委屈得认认真真,一遍遍跟大人讨怜:“疼死了叔叔。你看,红红的,还在手上,它烫我。我都没有哭。”
卢砚铮望着那白皙的手指,望着小心肝儿一本正经说瞎话卖惨的模样,所有沉郁心绪尽数消散。
他拿起小少爷的手,轻轻亲一下,是极致温柔的庇护与安抚。
小东西终于满意了,特意把方才被亲吻、安抚过的手指,贴在自己耳朵上。
夜深了,这一页终于翻过,小孩儿却还是精神百倍,继续翻旧账折磨他家大人。
“……今天,你还吼我了。”小东西褪去了闹脾气的模样,单纯向叔叔讲自己的感受。
“嗯?叔叔什么时候吼你了。”卢砚铮躺在小孩儿身侧,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
“在车上,拐弯,叔叔说‘坐好’,声音可大了。” 小东西记仇,却又不分好坏,只知道那一刻叔叔音量陡然抬高,便觉得是在呵斥他。
卢砚铮伸手,把他拢进怀里,让他半边脸埋进自己的肩窝:“小乖崽,讲点道理好不好?那是急刹车,叔叔是怕你撞到头。”
“那你也吼了,吼完,你没哄我。” 小孩儿不想睡觉,继续胡搅蛮缠。
“怎么没哄?”
“你都没马上抱我。”
“现在抱了,补给我宝贝,好不好?”
“你抱了,可是……可是,抱得不够紧。”
卢砚铮不再辩解,手臂发力,完完整整将他圈锁进臂弯,不留一丝空隙。
“现在够紧了?”
顾听微在叔叔怀中安静蛰伏片刻,声音已经染上浓重困意,黏黏糊糊,是满足之后卸下所有防备的呢喃:“…… 嗯。可是,你明天要抱一天。后天也要。”
“好。”
“去上班也要。”
“好。”
“开会也 ——”
后半句还未说完,尾音便轻轻断开,消融在绵长的呼吸之间。
终于睡了。
卢砚铮低头,视线描摹着男孩眉骨柔和的线条,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对熟睡小孩儿的低语,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叔叔不会让别人再那样看你,叔叔会让那人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将后半句话咽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案头台灯散发出冷硬的光,偌大的书房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轻响。
卢砚铮已经布好了局,环环相扣,只待收网,给谢沉弦一次足够刻骨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