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太了解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心思纯粹简单,谁的声音好听,谁的模样看着温和,便会毫无保留地对谁感到欢喜。
可是,谢沉弦看顾听微的眼神,绝不清白。
那层藏在体面谦和外壳下,沉沉的占有欲,笼在他宝贝身上,已经快溢出来了。
卢砚铮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暗下去。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伸出手臂,不动声色揽住顾听微的肩头,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隔绝掉那一道来自对面的视线。
顾听微毫无察觉,顺势靠进他怀里,小声仰头问:“叔叔,他读的,什么呀?”
点灯给瞎子看,谢沉弦精心挑选、暗藏玄机的诗歌,顾听微根本不懂——卢砚铮失笑,垂眸看向怀中被人用眼神占了便宜的小东西,敛去身上的凛冽气息,用惯常的宠溺,低声应答的同时,向对面的登徒子投去警告的眼神。
其实,谢沉弦的目光藏得极体面,混在众人的视线里,不逾矩、不张扬,如果不是时刻警惕着,旁人很难注意到。
顾听微起初也是全然懵懂无知,只觉得谢沉弦读诗的声音好听,字句温柔,便乖乖歪头聆听。
可时间越久,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清晰,死死黏在他的眉眼、脸颊、肩头,不肯挪开。
不像旁人短暂的打量、客气的观望,那是一种沉沉的、仿佛在回味、在贪恋、在暗自描摹他的凝望,私密又越界。
小傻子不懂何为觊觎,何为妄想,只知道身上忽然说不出的别扭,就像温润的风里混了一片梧桐毛絮,不伤人,却密密麻麻抵在皮肤上,膈应得人连呼吸都跟着不畅快。
这般细微的别扭,小东西尚且不会整理成清晰的情绪,只是隐隐觉得,那个哥哥看他的样子,怪怪的。
文会结束,可后半场那点膈应与别扭,却缠了顾听微整整一路。
于是,这天晚上,小东西格外黏人,脾气格外大,执拗地不肯洗澡。
他从进门起就半步不肯自己走,整个挂在卢砚铮肩头不撒手。
进屋后,保姆取来柔软的居家拖鞋,顾小少爷下意识抬脚换上,脚尖刚落进鞋里,却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他气鼓鼓地把刚穿好的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放回原处,乖乖赤着脚踩在干净的地板上,垂着小手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站着赌气。
旁人看不出这小孩儿突如其来的执拗,他卢叔叔却一眼就看透了自家小娇气包幼稚的小心思。
无奈,这个动辄千亿手笔的大人物,只能亲自弯腰上前,将那双拖鞋重新取来,用掌心托着,耐心帮小东西套到脚上。
叔叔亲手出手照料,小孩儿总算安分下来。
这晚皆是如此,外套是卢砚铮耐心替他解开的,小手是卢砚铮替他擦干净的,就连挤好的牙膏、接好的温水,都是卢叔叔打理妥当递到他嘴边的。
半点旁人的照料都不肯要,偏执地只认他叔叔一人。
站在洗手台前,小东西闭着眼胡乱刷了两下牙,含糊地动了动嘴,连嘴角的白沫都没擦干净,嘴里的水也没吐完,就一路滴滴答答往外溜。
“回来。”
身后传来男人低缓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
小东西装作没听见,趿拉着偏大的拖鞋,哒哒哒往卧室方向跑,走到床边干脆身子一扑,整个人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声音从棉絮底下闷闷地透出来:“……困了。”
卢砚铮缓步走到床边,看着故意闹脾气的小孩儿,帮他把睡衣换上,将脱下来的衣物扔到脏衣篓里。
顾听微看叔叔没有第一时间安慰他、问他缘由,更委屈了,开始没事找事:“今天你没有给我剥橙子。”
这段时间,卢砚铮带他宝贝儿出门闲逛,放任他随心玩耍,取得的“硕果”就是:从前怯懦寡言、说话磕绊的小结巴,在他面前彻底变好了。
除了想装大人的时候,小东西故意说两个字就要停一下,其他时候在他叔叔面前口齿流利得很。
——也正因为说话流利了,正常人又猜不透那特别的脑回路,有时候小东西能给卢砚铮气得肝儿疼。
就像现在……
“宝宝,咱们要讲道理,”卢砚铮轻声应答,耐心哄着:“……席上没有橙子。”
“那……没有,”顾听微不依不饶,语气里满是找茬儿落空的小失望,“没有吃别的。”
“你吃了半碟梨。”卢砚铮记得清清楚楚,全程都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梨是凉的。”顾听微偏过头,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偷瞅着身侧的男人,眼底委屈氤氲,“凉的,吃完了肚子也不暖和……叔叔都不管我。”
卢砚铮看着他那点儿藏不住的小情绪,顺着他的后腰揉一揉,温柔又耐心:“那我去给你热杯牛奶,要不要?”
“不要,”顾听微立刻摇头,又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耍着赖皮,“要叔叔抱。”
被叔叔连人带被子抱起,沉默两秒,小东西终究藏不住心底积攒一整晚的别扭,小声嘟囔出了委屈的根源:“今天,叔叔不管我。我坐在那里,那个哥哥,一直在看我,你也不管。”
卢砚铮轻抚小人儿的手停了一下,指腹微微收紧。
真该死!他没有当场发作,就是怕吓到小孩儿。没想到,小东西这么敏感,还是感受到了。
卢砚铮没有立刻出声安抚,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大掌一下一下顺着小孩儿的脊背,感受着他因委屈而微微发颤的肩胛。
片刻后,他才低声缓缓道:“叔叔管了……叔叔一直把你圈在臂弯里护着的。”
可怀里的小孩儿不依,委屈劲儿彻底涌上来,带着孩子气的较真与不满:“可是,你都没有看他——你都没有瞪他!你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