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的这场文会规格相当高。
临水的院落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最传统的紫花桐树，案上燃着淡淡的线香，处处透着低调的雅致。
到场宾客，既有德高望重、一字定格调的书画文坛泰斗，也有抬手便能左右艺术市场价值的行业大拿。更有卢氏这般扎根百年的老牌世家，谢氏这样稳步崛起的新晋权贵。
半个行业的顶尖人物都来了，入目皆是运筹帷幄的执棋者，唯独卢砚铮身侧的那人，像是误入这盘大局的一抹春色。
顾听微安安静静坐在他卢叔叔旁边的软垫上，一双眼睛四处打量院内景致，对书卷、墨香，还有案头摆放的雕花镇纸都感到鲜，小手时不时碰一碰桌面的这个物件，摸一摸那个物件，然后琢磨一下是干什么用的，呆呆想半天。
卢砚铮正端着茶盏，听一位长辈慢条斯理地聊着城南拿来建艺术展馆的地皮，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听微身上。
那截白皙的小猫爪子，试探着想玩那块沉甸甸的紫檀木雕花镇纸，戳一戳又怕被人看到，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块雕花镇纸，据说是一位过世的老手艺人的绝世之作，白老的珍藏。
每次组织诗会、雅集，老人家都会拿出来在私交密友跟前显摆一番。
小东西倒识货，满桌子的文雅小物件，偏偏盯上了这一个。
卢砚铮垂下眼睫，看看小孩儿想碰不敢碰的怂样，不动声色地敲敲桌面。
“宝宝，怎么不玩儿了？”顾听微正盯着那镇纸出神，耳畔滑过一声低语。
卢砚铮借着小孩儿宽大的纱衣袖口遮掩，温热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泛粉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逗弄。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哄逗着小朋友：“只是块压纸的木头，碰坏了便碰坏了，回头我赔给白老头一块更好的就是了……想玩就玩，和在家里一样，不用怕。”
说罢，他端起旁边的小碟，语气愈发轻柔：“不过，乖乖，那些都是死物件，不盯着也不会跑……这小点心，不吃可就凉了。”他亲自掰下来一块，给小猫儿喂食：“尝尝这个，甜不甜？”
在这满座皆是暗藏机锋的大佬中，卢砚铮满脑子想的却是，身侧这小东西是不是坐得无聊了，有没有乖乖吃茶点。
顾听微听话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块桂花糕。
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快乐得晃着脑袋，连头顶的发丝都跟着飞起来。
卢砚山便是这时，真真切切看清了弟弟那小心肝儿的模样。
他原本端坐于主位侧方，垂眸听着身旁友人吹牛，可当余光无意间扫过少年仰头吃糕点的模样时，捻着茶盏的动作不自觉顿住了。
第一反应是惊艳——这小孩儿生得实在太好。
肌肤白皙剔透，细腻莹润，在袅袅香雾的映衬下，像是上了一层玉色的釉。
卢砚山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少年这般，干净得如此透明。
这般沉稳、专注、带着上位者审视意味的打量，落在不谙世事、懵懂单纯的顾听微身上，格外有压迫感。
小孩儿看到有大人在打量自己，有些局促不安，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往自己叔叔的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半藏在卢砚铮后面，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害羞极了。
“啧。”一声轻嗤低低响起，是卢砚山。
“阿铮，你真让我开了眼界。”他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戏谑的弧度，对自己一向任性妄为的幼弟调侃道：“怎么，大鱼大肉吃多了，现在看上这种纯洁的小兔子了。”
卢砚铮全然不理会兄长的调笑，淡淡开口，却字字郑重：“大哥，不是您想的那样。”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抬手，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小东西轻轻一拉，带到人前，语气软得不像话：“宝宝，别怕，没人能吓你，叔叔带你见见我们大哥。”
一句亲昵的“叔叔”，搭配一句体面的“大哥”，这套特殊的称呼组合，倒是荒唐又别致。
卢砚山眸底的戏谑意味更浓烈，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一眼便点破了这层好玩的辈分差：“叔叔？阿铮，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最会占这种软便宜。”
他坐姿端方，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落在懵懂乖巧的顾听微身上，又落回自家弟弟身上，笑意不减：“你在我面前，规规矩矩、按着辈分喊我一声大哥，半点不敢乱，怎么你的小心肝儿喊你叔叔，却又喊我大哥。”
“你一人守着规矩，偏要把身边人的辈分摘出去，硬生生把咱们既定的规矩都喊乱了。”
这话调侃得通透，句句戳中微妙的反差，听得周遭相熟的友人都低笑附和，眼底满是了然。
谁都看得出来，哪里是卢砚铮不懂规矩，分明是他极致纵容，偏要给自家小孩儿开特例。
顾听微完全听不懂成年人话语里的打趣与门道。
他被卢砚铮稳稳护在身侧，站在人前也不慌了，只是睁着一双新茶似的眸子，茫然地看看笑得温和的卢砚山，又懵懂地仰头望向神色温柔的卢砚铮。
他们在说什么？小东西眉头微蹙，认真琢磨大人话里的意思，却终究一无所获，只能乖乖跟着人，一起笑了。
卢砚铮将小孩儿天真无辜的表情尽收眼底，神色坦然从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孩子守什么规矩？自然是他怎么顺口怎么来。”
他的小孩儿有他撑腰，根本不必迎合世俗规矩，看人脸色行事。
不远处，呆萌的小人儿夹在两三个谈笑风生的大佬中间，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和谐。
谢沉弦静静伫立凝望，目光克制收敛。
身旁有人轻声诵念词句，他仿佛回到了山居寺庙的日子，一切恍惚得不真实。
轮到他的时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嗓音压得低沉温润，缓缓诵读起一卷旧词。
字句缓缓流淌，语调舒缓缠绵。谢沉弦目光似落在书卷之上，余光却一遍一遍拂过那个柔软的身影，他用声音描摹过少年的眉眼、鼻尖、下巴、锁骨……
他选的词句温柔缱绻，字句之间藏着克制的念想，声音不高，恰好可以清清楚楚传到顾听微的耳边，带着不易察觉的、勾人的尾音。
顾听微听得茫然，他不懂词中深意，却很喜欢这把低沉好听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偏着，渐渐听得入了神，像只被海妖的歌声吸引的小兽，毫无防备地袒露着自己的喜欢。
这般直白的凝望，叫谢沉弦心口猛地一缩，心底那份贪恋再度蔓延开来。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是此刻伸手碰一碰那片柔软的唇瓣，会是怎样温热的触感。
他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在懵懂少年心底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他知道分寸，不敢贸然上前搭话，只能借着诗会诵读的由头，制造这安全又体面的靠近，用声音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人轻轻裹住。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卢砚铮眼底。
卢总捏着青瓷茶杯，垂着眼，表面神色平静无波，好像只是在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吟咏诗篇。
只有杯沿被指尖攥得有点紧，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敢勾引他的人，不知道死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