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的文会过后,没多久,卢家的狩猎季就到了。
每年这个时间,老牌世家都会举办几场诗会、茶宴、秋狩,一是为了互通有无、互相帮衬,二是给后辈子弟搭台,结交通气。
这些场合中,以卢氏的秋狩最为一贴难求。
今年的秋狩,安排在西山的林场里。
那里除了有卢砚铮圈养的珍禽猛兽外,卢家还在林子里散养了不少鹿、羊、兔子、狐狸、山鸡等。平时有专人打理,只为一年一度的秋日狩猎。
卢砚铮单独给谢家下了帖子。
谢沉弦接到时,指尖在那烫金的“卢”字上微微一顿,心里是说不出的自嘲。
他再优秀、再努力又如何?在整个家族的力量对比面前,他个人的能力只能是杯水车薪。
谢家如今虽然风头正盛,但说到底,不过是这两年才堪堪跻身世家的新贵。
底蕴这种东西,不是靠几笔大买卖就能砸出来的,那得是几代人拿命、拿血、拿无数个不见天日的夜,熬出来。
谢家老爷子也是第一次接到卢家的帖子,生怕自家子弟在这种顶级圈子里露了怯,临行前万嘱咐小辈,“珍惜机会,不可冒进,多看少说”,还让家里最出挑的孙子谢沉弦多提点一起去的两个小堂弟。
谢沉弦温和地应下。
西山林场的外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两个被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的小堂弟,骨子里那点儿不知深浅的傲气顿时涨了起来。
在外面,他们也是被人追着捧着的少爷,也要被人喊声“谢总”的,没得为了别人的气势,而灭了自家威风。
随行的一名谢家小辈先发难。他看着卢家那张写着“自备弓矢”的帖子,半是嘲笑半是得意地开了口。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用弓箭?上周和林家老二去非洲猎狮子,人家用的都是枪……咱们谢家车队里,明明带了最好的猎枪,怎么就不能用?”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几个正把玩着扳指的世家公子,动作一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也没搭腔。
最后,还是明家的一位长辈看不得自家亲戚丢人,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小谢总,卢家的猎场,用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一个正在擦拭着反曲弓的男孩也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猎枪,那是给随行安保用的。”
在这个狩猎场,猎枪和弓弦的区别,从来不是用法的不同,而是身份的象征。
猎枪的制式、口径、容量,都有严格登记,入林前领取,出林后归还,每把的编号对应一枚猎牌,打了几发、弹壳回收几枚都要签字确认。
这是规矩,也是风险管控。
枪声一响,整片山坡都能听到方位,谁开的、在哪个坐标、打的什么,事后查起来一清二楚。
弓弦不一样。
弓是私人物件,不登记、不编号。
弦的磅数、箭的材质、箭头是倒刺还是平刃,各家用各家的老匠人,外人不问也问不出来。
箭射出去,落到林子里被落叶一盖,太阳一晒,一个冬天就烂没了。
是误射还是故意,是流矢还是瞄靶,翻遍整座山也翻不出半分实证。
这是顶层世家用的东西。
带着它进林,带的不是猎具,是规矩之外的自由。
小谢总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在这些人眼里,无异于当众扒了谢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什么破规矩,都什么年代了,”小谢总脸色涨得通红,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强行辩驳:“我们谢家现在也是……”
“闭嘴。”谢沉弦看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蠢货,用极低极冷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作为谢家的继承人,谢沉弦在同辈人眼里是相当有威望的。
他精准地切断了小堂弟可笑的自尊与叫嚣,补上一句,“还不嫌丢人?自己滚回车里待着。”
小谢总忿忿地哼了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秋天的猎场铺展在群山之间,落叶被风卷起又抛下,旋转着坠入看不见底的悬崖深渊。
谢沉弦和明家几个后辈继续往猎场深处走,路上的岗哨开始多了起来。
猎场中央的主帐区已经铺开了。
烤肉的炭火味混着皮革与马匹的气息,被风推着在营地之间流转。
几匹上好的猎马拴在主帐侧面,蹄子正在刨地,不耐烦地喷着鼻息。
年轻人正围在一张长桌旁边,比划弓臂的曲度,说笑的声音隔着几顶帐篷传过来,懒洋洋的。
卢砚铮一身墨绿色猎装,腰封勒得极紧,将肩背线条勾勒得压迫感十足。
他站在帐前,阳光劈开他下颌的棱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戾,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小爷,谢家的车进山了……谢沉弦带着他两个堂弟来的。”
听到这句通报,卢砚铮垂着眼,手指搭在袖口的皮扣上,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谢家到了。
猎物,终于踏进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