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第二次跟卢砚铮去上班,休息室已经布置好了,是程特助亲自经手的。
浅灰色羊毛地毯铺了满屋,矮桌上摆了四碟点心、一壶温牛奶和一杯凉好的蜂蜜水。
靠墙的软塌上,堆了三个不同颜色的抱枕,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拆封的毛绒玩具,茶几下面搁了几盒画笔和一摞白纸。
空调开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屋里飘浮着一点淡淡的桂花熏香……
这次布置,张清只负责站在门外当个尽职尽责的“人形门神”,对里面的情况绝不多看一眼。
当然,这样做的坏处是没有功劳,但好处也很明显,就是出了问题板子打不到自己身上。
程特助内心也不想接这个活儿。
之前,他对卢先生身边的人了解不算少,打发起来也都是轻车熟路。该给钱给钱,该送资源送资源。那些人都懂事得很,几乎都是倒贴着往自己家老板跟前凑。
但对顾听微,程特助却罕见地犯了难,实在把握不好分寸。
程特助跟卢砚铮也有小10年了,他从未见过卢先生对哪个人这么好。
身居顶层,手握权柄,年近三十八的成熟男人,身边从不缺趋之若鹜的人。
在过往那些露水情缘、刻意攀附的暧昧里,卢先生从来都是疏离克制的。
不耗心神、不付真心,偶尔有合意的,便留几分情面,抽空吃几顿饭,见见面。顶多纵容三两个月,新鲜劲儿一褪,便淡淡疏远,从来没为任何人停留、破例、妥协过。
在卢大佬曾经的世界里,一切情爱都是无聊的游戏,所有人都是可替代、可取舍、可随时清零的。
直到遇见他的小乖,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
他是彻底的例外,是打破他所有规矩,颠覆他所有底线的唯一变数。
卢砚铮这辈子,待人体面、清冷,从无软态,更别提抱着人温存、贴着耳哄哭、一声一声“宝贝”“娇娇”地和人腻歪了。
——可这些,他对顾听微都做了。
对旁人,他是淡漠疏离的上位者,是掌控全局的执棋者;对他的微微,则会贴心奉上所有温柔、迁就、宠爱……小孩懵懂闯祸、无理取闹、委屈撒娇,他尽数接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多说。
程特助在心里暗自盘算:要是太恭敬了,显得生分,怕将来这层关系淡了不好打发;要是太随意了,又怕惹老板的甜心儿不高兴,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思来想去,他索性把心一横,决定在“硬件”上做到极致,用绝对的安全来代替那些拿捏不准的社交分寸。
因着复印机的教训,他这次把休息室的安保级别直接拉到了最高。
不仅撤走了所有电子产品,连带尖锐棱角的玻璃摆件都换掉了,主打“哪怕小祖宗在里头翻跟头,都磕不到碰不着”。
程特助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离开。
“里面什么都有,”他对张清说,“吃的玩的画的躺的,够他待一整个下午了。你隔半小时进去看一眼就行。”
顾听微在休息室待得确实“很认真”。
他先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半杯牛奶,然后拆开了那盒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两只蝴蝶。
画完之后,他把毛绒小兔子抱到膝盖上,开始做手工——给小兔子折一对纸翅膀装上。
做好后,他把小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膝头,环顾了一圈房间。
他已经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碰过了。
抱枕捏了三遍,毯子叠了又展开,展了又叠。连墙角那盆绿植的叶子,他都数了两遍。
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小顾同学站起来,把那包画笔卷进画纸里,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空着,张清在茶水间接水,小周在工位上戴着一只耳机低头看屏幕。
没有人看到顾听微。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经过两扇关着的门,推开第三扇。
房间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顾听微看到对面墙上有一块巨大的画布。
那画布足足有两米多高,静静地挂在墙边,像是一扇等待被填满的空白窗户。
顾小画家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他把自己带出来的那卷画纸放在会议桌上,抽出那根最粗的蓝色蜡笔,踮起脚尖,开始在画布上作画——他要画一幅巨大的画,送给卢叔叔。
笔尖落在那块深灰色的、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平面上,蓝色的蜡笔在表面滑过去,留下一道弯曲的线。
小孩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先画一只蝴蝶,然后开始画线。
一道很粗很软的蓝线,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地向上延伸。
慢慢地,这些线有了轮廓——这是个很高、很大,穿着蓝色西装的大人。圆圆的头,宽宽的肩,手臂很长很长,像总能把人整个抱起来。
蓝色大人的怀里,是一个粉色的小孩儿,圆脑袋、圆眼睛、短短的胳膊,紧紧抱着蓝色大人的脖子。
顾听微后退半步看了看,觉得粉色小孩儿还不够像自己,又凑回去在脸颊上补了两笔,让它更圆一点。
最后,他在两个火柴人旁边一笔一画写下英文:
“paps”&“biby”
字母写得很大,也很幼稚,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认真拼出来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张清走在最前面,一边翻看文件,一边侧头跟小周说话。
“下午这个会的投屏材料,你拷到主机上了吗?那个新版方案,第一版的备份也……”
他停住了,声音像被人从中间切了一刀,后半截句子悬在空气中没有着落。
小周顺着他惊愕的目光看过去,整张脸都白了。
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财务也停在了门口,一个手里的文件夹掉到了地上;另一个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差点趔趄摔倒。
顾听微站在画布旁边,一只手拿着蓝色蜡笔,笔尖已经被磨圆了。
听到开门声,小孩儿转过身,歪了一下头——门口站了好几个大人,他们来干什么?自己又犯错了吗?
小孩儿似乎有些害怕,看了看面前被他画满的大屏幕,把蜡笔藏到了身后,像一只被抓现行的小猫,本能地把沾了墨的爪子缩到了肚皮底下。
“它像纸……很大。”小少爷开口了,带着一点心虚似的软。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下午的会议安排好了?”卢砚铮从人群后面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