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秦二爷还仗着几分人脉底气,试图与卢砚铮周旋。
但无人知晓密闭的书房里发生过什么,只知道一夜之后,秦二爷从世上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所有人都清楚,是卢小爷亲手终结了他,但没人敢查,没人敢提。
杀伐一旦开启,便再无收手的可能。
顾听微一天找不到,这种迁怒便一天不会停止。
秦氏产业多在海外,死了一个秦二爷,整个秦家群龙无首,又起纷争。
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产业,重新变成一盘散沙,被瓜分、被掠夺。
整个家族近20年忍辱负重,终因一个人的私心和错误决策,起复失败。
紧随其后的,是根基稳固、盘踞商界多年的齐家。
短短数日,这座屹立数十年的商界巨龙轰然倾颓。
资金链断裂,合作崩盘,官司缠身,丑闻漫天……
齐家老夫人曾为名门之后,下嫁齐氏后,老牌的权贵世家,也给过齐氏这个新贵几分面子。
但得罪了卢小爷,孰轻孰重大家都分得清。
几乎一夜之间,齐家满门跌落尘埃,再无翻身余地。
这是卢砚铮的警告,也是他失控之下宣泄。
看着三弟发疯的卢砚山,全程保持沉默,这次他没有劝,也没敢劝。
一则,他知道顾听微在幼弟心里的位置,知道他真动了气,不发泄出来指不定闹出什么弥天大祸。
区区死几个人,驱赶几个小家族,他卢家自问还能承担起——只要他这个弟弟能消气,这些都不妨事。
二则,他也确实忧心那个讨人喜欢的小东西。如果真就这样没了,不说别人,他也恨不得亲手惩治了惹事的人。
直到,这场清算落到自己人头上,卢砚山这个大族长才慌了。
卢砚铮要动卢叙,卢砚山不得不出手——毕竟,卢叙是卢氏的一条血脉,还是老二唯一的根。
卢砚山不敢自己劝,他联合海内外十余名族老,还请了卢砚铮最尊敬的一位老人。所有人尽数出面,拼尽全力保下卢叙一条性命。
最终,卢叙被剥夺所有身份、权力与自由,押入卢家刑罚部下辖的一个疯人院,终身软禁。
而当初奉命照看,最后却让顾听微走失的保镖,无一幸存。
数十条人命,悄无声息消散。
那些人曾跟随卢家多年,有苦劳、有资历,可在弄丢顾听微的罪责面前,所有情分都一文不值。
倾覆数个家族,掀起满城腥风血雨,卢砚铮用最狠戾的方式,报复了和顾听微失踪相关之人。
可报复的快感转瞬即逝,余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
偌大城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处属于他,没有一个身影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孩儿。
七天,极致的煎熬与思念,摧垮了这位素来矜贵沉稳的卢小爷。
漱玉台顶层,厚重的落地窗帘终日紧闭,屋内昏暗阴沉,不见天光。
卢砚铮独自坐在桌案后,背脊微屈,透着一股濒临碎裂的枯寂。
他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的鬓角,是一片刺眼的霜白。
相思入骨,焦虑蚀心。不过一周,那个风姿卓绝、风华绝代的卢小爷,青丝染雪。
转机发生在第10天,搁置在漱玉台桌角,极少响起的一个专线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守山神庙宇的老人。因着卢小爷近半年来捐建了几所佛寺道观,便结下了善缘。
“我守这山一辈子,哪里不对劲,一眼便知。”
“这几天,山里封得厉害,来路去路都被人堵死了,不让寻常人靠近。”
“山坳深处那座私人别院,从前只有人偶尔静居,这几天似乎有人送物资。”
“那地方树密,遮信号、断山路,寻常设备进不来,寻常人也摸不到边……我知道卢先生在找人,给您递个信。”
卢砚铮看看腕上那根红绳,想起微微脚上绑的铃铛,还有当初老僧那句谶语:积福不积祸,你做什么,他那边都会有回响。
从前,他只怕自己一身杀伐罪孽,反噬到顾听微身上,可此刻骤然明了,这份祸福回响,不是单向的业障——也许,是绝境之中的双向感应,千里牵线。
压在心底的恐慌与茫然落了地,卢砚铮有预感,这次查找方向绝不会错。
他沉声传令,锁定深山方位,重新部署。
山外的暮色漫上来,像浸了墨的纱,一层层裹住连绵群山。
别院藏在山坳深处,外围密植百年松柏,寻常航拍和追踪设备到了这里,信号便碎成乱码。
有人似乎早布下暗哨,山道上也埋了感应装置,一般人连进山的主路都不一定能寻到。
离别院三里外的一处崖石后,两道黑影伏在灌木之间,手里的夜视望远镜牢牢锁着山谷那片隐在林木间的飞檐。
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掩盖了极低的对话。
“先生,找到了。”
下属在便携终端上调出热成像,“热源集中在主殿后方,山肚子里。核对地形,和情报里谢氏私造的清修别院能对上。防御做得极密,外围全是触发式警报,硬闯风险太高。”
卢砚铮立在阴影里,一身深色外套融进夜色,周身静得吓人。
一路追来,线索断了又续,兜兜转转,最后竟落在此处。
“谢沉弦。”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听不出喜怒。
既然知道是谁,就好对付了。
“不急着闯。”卢砚铮说,“先摸清里面的动线、换岗时间,还有殿内的布局……他费这么大功夫造道场,必然留有后手。”
“是!”下属应声回答。
“给我盯死。”他抬眼,看向那片隐在山雾里的屋宇,一字一句,“只要确定是微微,保证安全后,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明白!”
殿内香雾莲台,是谢沉弦沉溺其中的病态圆满;殿外冷风习习,是蛰伏夜色里的猎手,在等着打碎这一场荒诞的造神闹剧。
顾听微靠在谢沉弦肩头,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衣袖。
他不再频繁提起卢砚铮这个名字,只是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模糊、遥远的暖意,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谢沉弦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眼底是满足而疯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