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莲台由寒玉打造,虽质地不差,但石头的成分多一些,坐久了凉气入骨,不如漱玉台那方暖玉,温润养人。
顾听微坐了一会儿,下意识缩了缩肩,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扑扇着。
他不懂这身衣服、这颗朱砂、这块莲台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谢沉弦看他的眼神很怪,有点害怕。
“哥哥,”小人儿温吞吞问:“我要,在这里坐多久?”
这软乎乎,不带半分神性的声音,扯断了谢沉弦紧绷的神经。
大殿之中没摆香案,莲台被安置在一挂秋香色的帷幔后面,谢沉弦坐在轮椅上,伸一伸手,就能碰触到他亲手点化的小神明。
“小乖,”谢沉弦指尖悬在半空,停在离那点朱砂痣几寸的地方——鲜红衬着冷白,热烈又刺目,是他亲手落下的印记。
“你是哥哥的小菩萨,就应该坐在莲台上。”
顾听微挪动一下坐僵的腰身,素色佛衫顺着肩线滑落一点,露出纤细莹白的肩颈,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瓷白的光。
他拢衣袖低头的一瞬,眉心的一点红便朝着谢沉弦,像是主动奉上的献祭。
谢沉弦呼吸一滞,终于落了手,擦过顾听微眉间。
“真好。”谢沉弦低声呢喃,“只有我能碰。”
香火是供佛的,莲台是承佛的,朱砂是点佛的。
可造佛之人,从心底亵渎这尊佛。
谢沉弦没有急着做别的,只是维持着抚摸的姿势,目光贪婪——他要留住这一刻,留住这份悬在神与玩物之间的美。
顾听微被他看得不自在,小手揪着衣摆,小声嘟囔:“哥哥,眼睛好困……”
“再坐一会儿,”谢沉弦缓缓收回手,声音裹在袅袅檀香里,温柔得近乎悲悯,“今天哥哥生日,小乖再陪哥哥坐一炷香,好不好?”
哥哥没答应,顾听微不敢造次,但性子已然被他卢叔叔养娇了,生生受下这份委屈也是不肯的。
他撅着小嘴儿,赌气转过身去——哼,不让回去睡觉,那我也不理你了!
谢沉弦望着背对他,赌气撒娇的小人儿,忽然想起从前在古寺翻读碑刻时,见过的一句偈: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从前,他只当是菩萨慈悲,怜悯执迷的世人。
直到此刻,才骤然品到了另一重滋味。
哪里是众生不肯回头, 是他亲手捧上莲台的小佛,不愿回头而已……
纯白囚室,暖灯长明。这些天,一切都在顺着谢沉弦想要的方向走。
顾听微哭闹得少了,会乖乖张口吃下他喂来的饭,被他抱着的时候,也愿意接受他的善意。
谢沉弦一度以为,他成功将那个人的名字抹去了。
“微微,告诉哥哥,你是谁的?”
往常这个时候,顾听微大多只是茫然地眨眨眼,不应答却也不会说出别的话。
可今晚不一样。
顾听微半梦半醒,神志被安神香搅得支离破碎,听见问话下意识就答了。
“叔叔……”声音清清楚楚,落进谢沉弦耳中,像梦里一句本能的呢喃。
谢沉弦拿着诗集的手骤然一紧,方才心底滋生出来的满足和柔软,碎裂殆尽。
床上的人没有醒,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摆没有松。
明明人在这里,还抓着他取暖,可梦里惦念的却是另一个人。
“小乖,你昨天梦见谁了?”谢沉弦第二天一早,开始自找不痛快。
顾听微眨了眨眼,脑子转得很慢,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想梦里零碎的画面。
他没有撒谎的概念,如实回答:“我梦见叔叔……在桂花树下……”
谢沉弦唬着脸,沉默半晌:“微微,我跟你说过,不许提他。”
顾听微一呆,才后知后觉想起那条禁令,下意识想将头埋在对方脖颈间,躲避可能到来的责难。
这一次,谢沉弦偏开了脖颈,顾听微扑了个空。
他僵在原地,惶恐一点点漫上来,空茫的眼睛里浮起薄薄的水汽。
“你靠着我,抓着我的衣摆睡觉,吃我喂的东西,这间屋子里只有我陪着你。”
谢沉弦微微俯身,视线和顾听微平齐,“微微,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会一直纵容你心里装着别人?”
顾听微摇摇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既然你分不清梦里梦外,总想着他,”谢沉弦松开扣着小人儿手腕的手,话里全是偏执、冷冽,“微微,那哥哥以后不再陪你,你一个人守在这里。”
“什么时候,梦里不再喊他,什么时候再来看你。”
因为见过热闹,听到过人声,这次的禁闭就显得更难熬。
灯始终是那个亮度,墙始终是那个颜色,连空气都是恒温的,不冷不热地贴在皮肤上,连个激灵都打不出来。
顾听微一开始靠数数熬着,数到100多就乱了,重新数,数到100多又乱了。
他开始跟自己说话,说叔叔今天吃的什么,说刘嫂炖的汤是不是还搁在灶上,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
愣一会儿,他又从头说起。
他喊过几次人,声音撞在软包墙上,闷闷的,连个响动都传不出去,喊了几回他就不喊了,省着力气,缩在床角,眼睛盯着一个方向看。
看久了,那个方向就变得有点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眨眨眼,又没了。
后来他学乖了,困了就睡,醒了就坐着,可睡着和醒着越来越分不清。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醒着,可叔叔站在他跟前,弯下腰来摸他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没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掐一把大腿又疼得真切。
他开始叫叔叔,叫得很小声,说叔叔你什么时候来,叔叔我饿,叔叔我冷。
其实,他不饿也不冷,就是嘴里得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他怕自己连话怎么说的都忘了。
同一时刻,卢砚铮找疯了。
他把能调动的力量全压上去,省厅那边连夜开了会,说得很清楚,这是重大绑架案,涉案人员有跨境背景,必要时可以按反恐程序走。
高速路口设了卡,省道县道也设了,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所有离省的通道都加了人手,过路的人挨个查身份证,查人脸,整日查,堵了几公里的车。不少人骂娘,可卡子一个没撤。
这还嫌不够,上面的老关系也动用了,预备队拉出来两个连,配合地方做拉网式排查。
重点查南边那几个山区县,一村一村地过,一户一户地问,细得让人崩溃,可没人敢不办,谁都看得出来卢小爷这是红了眼。
整座城被翻了个个儿,南北通道尽数封锁,可就是抓不住顾听微的一丝踪迹,那孩子像被人从这世上抹掉了。
软糯糯的一个,跑起来会轻轻喘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新月,被卢砚铮护在掌心里舍不得碰一下的小人儿,就这么消失了。
最初的那两天,卢砚铮尚且能压下翻涌的戾气。
他依旧是旁人敬畏忌惮、沉稳自持的卢小爷,条理清晰地下达每一条搜寻指令,冷静排查所有出入口、监控死角、交通枢纽。
他笃定自己能找到人,可超过三天后,冷静、自持、理智,这些支撑了卢砚铮三十八年的东西,彻底崩塌。
他的情绪没有爆发,反而从最深处开始溃烂、疯狂。
这场席卷全城的失控,代价惨烈到无人敢置一词,而最先殒命的就是始作俑者秦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