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弦是这间囚笼唯一的访客,也是唯一的活气。
他会不定时过来,抱着沉默的顾听微,一勺一勺喂他吃饭、喝水,耐心擦拭他的唇角,打理他凌乱的衣衫。
檀香袅袅,灯光昏昏,谢沉弦一遍又一遍,贴着少年的耳廓,低声重复着相同的话。
“微微,这里只有我。”
“你是我的。”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只能是我的。”
顾听微已经分不清依赖、恐惧还是麻木,药草香麻痹了他的神智,纯白的寂静磨掉了他的棱角。
他太困了,太茫然了,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自由的禁闭室,谢沉弦是他唯一能触碰的温度。
懵懂的少年,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像一朵被刻意隔绝在世间之外的小花,一点点失去自己的念想,失去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他开始觉得卢叔叔只是一个幻觉,只有眼前的哥哥,才是真实的存在。
每个睡不着的夜里,谢沉弦会陪着他,给他念诗,一首又一首。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留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顾听微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谢沉弦停下来看他。
小孩儿翻了个面儿,朝他这边,含含糊糊说:“这个不好听,换一个。”
谢沉弦翻了两页:“那你听这个,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
顾听微没吱声,睫毛颤了颤,谢沉弦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把书合上,小孩儿又开口了,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
“哥哥,云好吃吗,和一样甜吗?”
谢沉弦愣了两秒,把书放下来认真想了想:“不好吃,应该像水。”
顾听微“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朝着天花板,两只手搁在肚皮上十指交叉,絮絮叨叨接下去。
“小时候,哥哥是不是给我买过?跟云一样……你下次,给我买一片云,我想尝尝。”
谢沉弦的眼角,莫名酸涩,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小孩儿似乎想起了点什么。
“行,哥哥给你买,一大朵云。”他缓缓地说,翻到诗集最后一页:“还要听吗?”
小孩儿白天睡得太多,现在只想屋子里有声音,他点点头,哥哥便继续。
“你听这首,最后一首,听完了睡觉——青青的野葡萄,淡黄的小月亮,妈妈发愁了,怎么做果酱?我说,别加糖,在早晨的篱笆上,有一枚甜甜的,红太阳。”
顾听微眼睛闭着,脑袋在枕头上蹭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药劲上来之后,声音含着一泡睡意,黏黏糊糊往外倒。
“红太阳,是樱桃吗?想吃,要甜的。”
小孩儿终于闭上了眼睛,谢沉弦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继续念着,用低沉如大提琴般的音调,吐露蛇信子——
“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他用带着病态的温柔缱绻,将自己的心思,借诗歌碾碎再吐出。
“小乖,等冬天过去,你做我的樱桃树,好不好?”
没人回答,小东西已经会周公去了,均匀的呼吸声让这间禁闭室显得格外寂寥。
谢沉弦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双腿上,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阴郁。
那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不仅摔断了他的腿骨,也彻底碾碎了他作为普通男人那点念想。
他心里依然有欲念,但这具残缺的躯壳,早已无法再给予任何人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可那又如何?
他的小乖干净、懵懂,本不该被世间肮脏的欲念沾染分毫。
他可以亲他、抱他,给他读诗、讲故事、喂饭……除了那件事,他们将成为最亲的人。
顾听微提卢砚铮的次数渐渐少了。
谢沉弦如愿以偿,开始牵着这个小人儿,逛起属于他们的“家”。
这座花了谢氏大半身家砸出来的清修之地,隐蔽得连飞鸟都难寻,内部却奢靡到了骨子里。
金丝楠木的梁柱,千年寒玉的砖石,连廊下扫雪的佣人,都是他重金从各处寻来的孤儿、哑奴。
这日午后,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
谢沉弦坐在轮椅上,在管事将顾听微领进来后,挥退了所有人。
“微微。”他低声唤他,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绒,“今天是哥哥生日,你……可不可以满足哥哥一个愿望。”
顾听微乖乖站着,低着头没说话。
谢沉弦抬起手,指尖微凉,挑开眼前小人儿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顾听微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任由眼前疯魔的哥哥,将那身俗世的衣裳一点点褪下,换上一件轻薄如雾的袈裟。
“别动,”谢沉弦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尖蘸着一点浓稠的朱砂。
他微微倾身,一手托住顾听微的后脑勺,一手捏着笔,悬在小人儿眉心上方。
顾听微连呼吸都放轻了,长长的睫毛垂着。
笔尖落下,冷白的肌肤上绽放了一点殷红,像一片素净的雪原,突然燃起了大火。
一瞬间,所有的气韵都变了。
顾听微本就生得剔透,这颗眉心痣落定之后,圣洁感轰然漫开,整个人像从古画中走下来,尚未被点化的稚佛。
膜拜与亵渎,悲悯与沉沦,被强行揉捏在一起,迸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美。
那圣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宝相庄严、是稚嫩无辜,落在谢沉弦眼里,却成了最勾人的罪孽。
他盯着自己亲手点上的眉间朱砂,心底翻上来的却是亵玩的妄念。
世间凡俗,桌椅床榻,都配不上这小东西。
只有莲台,只有这承托神明、不染一丝浊气的至净之地,才配安放他的小孩。
谢沉弦抬手,将顾听微推置于白玉莲台之上。
台面微凉,顾听微身形瘦小,乖乖坐着都填不满一方莲座。
他好奇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不谙世事的懵懂。
哥哥要做什么?让他坐在白色的莲花上,变成生日蛋糕吗?
小孩儿茫然无知的纯粹,彻底勾疯了谢沉弦蛰伏的病态。
他要毁了这份凡俗的乖巧,要把这人间长大的小东西,揉成独属于他的、介于神与玩物之间的存在。
莲台之上,朱砂为证。
谢沉弦仰着头,双手合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微微,从今往后,做我一个人的小菩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