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裹着深冬的寒气,封死了这处清修之所的出口。
顾听微头一天还觉得新鲜。
这地方跟卢氏老宅不一样,跟漱玉台也不一样,跟他住过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这里有不少雕像,大大小小,木制的、铜铸的、石刻的,供在殿里、龛里、廊下的石台上,一尊一尊眉眼都垂着。
顾听微挨个看过去,看完回头问谢沉弦:“哥哥,这些雕像怎么都不笑。”
谢沉弦说,他们不笑,是因为没等来他们的主人。
顾听微“哦”了一声,没深问。
到了晚上,夜幕如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破布,沉甸甸压了下来,漫山遍野的柏树,在黑暗中扭曲成一团团庞大而狰狞的怪物。
山风一吹,枝丫剧烈摇晃,像无数双手在撕扯搏杀,又像成千上万个没有脸的鬼影,贴着窗玻璃急不可耐地要挤进屋里。
小东西开始害怕,哭着要叔叔,但情绪还没崩溃,声音也不大,哼哼唧唧的,挠得人心痒痒,想抱在怀里可劲儿疼。
谢沉弦坐在轮椅上,摸摸那光秃秃的小脑袋,告诉小孩儿,这是一个捉迷藏游戏,你卢叔叔在找,找着了就送你回去。
顾听微信了,乖乖吃了半碗素面,倒在床上翻腾半天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孩儿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叔叔呢”?
谢沉弦唬着脸说快了;下午又问,谢沉弦说在路上;到了晚上,顾听微把饭碗一推。
“哥哥骗人,叔叔开车从来不用这么久。”
谢沉弦将筷子搁置,压着嗓子:“先吃饭。”
顾听微不吃,光着脚从椅子上溜下来,直接往门口冲。
门没锁,他一把拉开,外面是一截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跑过去拽那扇铁门,拽不动,着急回过头。
“哥哥,你开门,我自己回去,我认得路。”
谢沉弦控制着轮椅前行,到他身后停下:“微微何时认得路了?”
顾听微皱着眉头:“不认得,我也会问,刘嫂说过,鼻子底下长着嘴呢。”
谢沉弦被小东西逗笑,伸手把他拽过来。
拽的力道有点大,顾听微踉跄一步,跌进谢沉弦怀里。
谢沉弦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圈住,下巴搁在他头顶:“别跑,微微。这地方你跑不出去,省点力气。”
顾听微在他怀里挣一下没挣开,开始哭闹:“我要叔叔,我不要在这儿。”
谢沉弦亲亲他的额头:“这儿不好吗?有哥哥陪你,还没人凶你。”
“不要哥哥陪!”顾听微脾气上来,听不进去话,哭着闹着要叔叔,要叔叔抱,不要哥哥。
这次,哭闹到后半夜,小东西才迷迷糊糊睡去。即便睡了,也不安稳,中间哭醒好几次。
谢沉弦坐在轮椅上,小东西一哭,他便隔着被子拍一拍,守了一夜。
见哭闹无效,顾听微第三天就不怎么理人了。
他缩在莲台边上,谢沉弦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不跟他说话,他就盯着某一尊雕像发呆。
饭端来,他也吃,可吃两口就搁下了。
晚上,顾听微不肯上床睡,非要睡在莲台旁边的蒲团上,说叔叔会来接,他得在显眼的地方等着。
小东西蜷在蒲团上,眼睛望着大殿方向,像只等人来认领的猫。
谢沉弦原本愿意耐着性子,等顾听微慢慢看清,再一点点擦去卢砚铮留在他心里的印记。
他把人带来,造一方安静的小天地,所求从来不是一个嘴里、心里念着别人的顾听微。
他要的是只能看见自己的小乖,独属于自己的神明、佛子、小菩萨。
可现在,小孩儿那一声声“叔叔”,几乎将他凌迟,耐心也碎成一地玻璃渣。
“来人。” 谢沉弦低唤一声,廊侧阴影里走出沉默的管事。
“将他带到那间屋子,封死所有能看到外面的窗,一日三餐按时送进去,不必跟他搭话。”
谢沉弦顿了顿,声音淡得没有起伏,“但凡他再提起那个名字,再叫一声叔叔,不必来问我,直接断一餐。”
他不信,这样还抹不掉他心里那个人。
管事应下,悄无声息退去安排。
轮椅轮子碾过青石,谢沉弦缓缓转动手上的佛珠,祈祷神能原谅他一身罪孽。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又合上,切断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
顾听微是被半拖半抱进去的,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地势,便感到地面骤然下沉,仿佛一步踏入了墓穴。
这间屋子没有一扇窗户,四周是惨白的墙,垂落的纯白窗帘,遮住所有死角。
床上铺着平整无褶的白色床单,一室素白,干净得近乎死寂。
自被关进这里,混着安神药草的檀香,就没有一刻消散过。
淡冷的烟气钻进肺腑,顾听微起初觉得好闻,久而久之,绵长的药香慢慢麻痹了他的神志,让他终日昏沉,连想念一个人的情绪,都变得钝重又缓慢。
最开始的几天,他还会闹,会扒门小声喊叔叔,会蜷在床边掉眼泪,会怯生生地对着空气说话,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可空荡荡的房间只会将他细碎的哭声吞没,连一点回音都不肯留下。
日复一日的寂静,无昼无夜的纯白,还有萦绕不散的迷迭檀香,一点点磨平了他的心志。
他慢慢不再哭闹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就一个姿势一呆就是半天。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陷入绵长的梦境里。
在漫长的死寂中,佣人推门进来送食物、送牛奶,成了他的期盼——他想要有人,能陪自己说说话。
可连这点期许,也落了空。
佣人恪守规矩,进门放下餐食和牛奶就走,从不多看他一眼,更不会与他交谈。
玻璃杯放在桌面,奶香漫开,顾听微对吃食提不起半点兴致,恍惚中只剩一点儿念想,还牢牢拴在那个叫卢砚铮的人身上。
叔叔,微微好像快死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