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顾听微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领，小声嘟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卢砚铮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小东西的额头：“没有，叔叔只是在想，我家小孩儿真聪明，观察得真仔细。”
顾听微得了夸赞，看得更认真：“叔叔，他还有胡子，下巴上有一撮。”
“嗯，是的。”卢砚铮说，“他留了好多年了。”
“我为什么没有胡子，我也想留胡子。”顾听微摸摸自己的下巴和光头。
他的头上已经长出一层绒绒的青茬，“胡子和头发一样，都是扎扎的吗？”
卢砚铮说，“你还小，长不出。”
其实，是顾听微发育得不好，体毛本就少的原因。
顾小少爷继续问：“那要几岁能长？叔叔，我几岁了。”
卢砚铮想了想，告诉了他真实年龄。
顾听微“哦”了一声，缩回毯子里，不说话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有7岁，没想到都那么大了。
过了两分钟，小东西又不安分，探出脑袋说：“叔叔，我想吃冰激凌。”
卢砚铮朝旁边站着的佣人抬了抬下巴，佣人去厨房，拿了盒香草味的。
卢砚铮接过来，挖了一小勺喂到他嘴边。顾听微张嘴，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还要。”
就这么一勺一勺喂了小半盒，卢砚铮看差多不了，才停手：“今天只有这么多了，吃多了肚子要疼。”
小朋友很乖，将冰激凌推到一边。
屏幕那头的人就干坐着，等了小半盒冰激凌的工夫，没人敢催。
卢砚铮拿纸巾给顾听微擦完嘴角，才抬起头来：“接着说吧，刚才说到哪儿了。”
屏幕那一端，秃顶的副总咽了口唾沫，把方才说了一半的话又从头捋了一遍。
这种事，一天能出好几回。
顾听微脑子里的东西，被山里那段动不动的禁闭搅浑了。
虽然这次回来还会说话，但说得却颠三倒四。
一会儿问叔叔，海里头有没有鱼；一会儿问天上的云会不会掉下来；一会儿又问自己头发什么时候能长齐……卢砚铮一句一句答，耐心得很。
有时候，顾听微问得实在太傻，旁边站着的佣人都快绷不住笑了，卢砚铮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该答什么答什么。
有一次，顾听微突然摸着卢砚铮的头发：“叔叔，你是不是要死了。”
卢砚铮顿了一下，“宝宝怎么这么问？”
可顾听微的眼神已经乱了。
他没听进去卢砚铮的解释，脑袋里不知怎么就绕进了死胡同，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
“叔叔死了，微微怎么办……微微也不要活了。”
卢砚铮吓坏了——心理有疾的人，最怕产生这种念头，不管一开始从何而来，都很危险。
卢小爷连手里正看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一把将小人儿捞进怀里，死死抱住。
“叔叔不死，宝宝别怕。”
卢砚铮声音发颤，捧着小孩儿的脸，强迫他看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誓，“叔叔不死，叔叔能活很长很长时间，一直陪着你。”
“骗人……”顾听微抽噎着，眼泪糊了满脸，“你头发白了，头发白了的人，就会老，就会死……”
看着怀里崩溃大哭的孩子，卢砚铮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用近乎偏执的温柔哄人：
“微微不长大，叔叔就不会老，不会死。”
顾听微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卢砚铮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叔叔不死，宝宝也不长。我们就这么过，好不好？”
顾听微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个提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说：“好，我明天不喝牛奶，不要长个子了，叔叔不要死。”
卢砚铮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过了。
看来，得赶快把头发染回来。
小孩儿一触即发的情绪，让卢砚铮不得不更小心。
岛上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网络信号，只有内部加密频道；所有食物由专属营养师配制，连日常接触到的水温都精确到37.5度。
卢小爷亲自制定作息表，午睡时长按顾听微的具体发育标准设置；顾听微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记录在案。
沈迟年回国那天，卢砚铮亲自打了电话，拜托他登岛。
卢、沈两家是世交，沈迟年比卢砚铮小两岁，从小一块儿长大。
小沈公子书念得好，医科大学读完直博，又去海外做了几年博后，在一个挺有名的神经科学研究所里混到了独立PI的位置。
卢砚铮这几年往那个研究所里砸了不少钱，名义上是资助基础研究，实际上是给发小攒人脉和资源。
沈迟年心里清楚，这次回来，也是卢砚铮出的资。
自己这位“金主”，在国内给他建了个实验室，挂靠在一家三甲医院的科研中心下面，经费够他烧好几年。
这次过来，卢砚铮有意让他住岛上，接手顾听微的心理康复。
沈迟年是名严谨的学者，也是个懂规矩的医生。
在正式接手治疗前，他并没有急着抛出冷冰冰的评估量表，而是花了整整三天，像个隐形的观察者一样，在岛上四处转悠，暗中记录着小孩儿的行为习惯，以及他和身边人的相处模式。
很快，他摸清了规律。
顾小少爷对卢总有着病态的依恋，每天像个小尾巴一样，几乎一步也离不开。
这种极度的黏人，让沈迟年很被动。
因为很多敏感问题，需要背着病人和家属沟通，沈迟年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能等小孩儿睡熟了，才能找卢砚铮。
“睡了？”沈迟年看着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的发小，嘲笑：“每次找你，搞得跟偷情一样。”
而对外人，顾听微的戒备心很重，哪怕是贴身伺候的几个年轻佣人，只要稍微靠近一点，都会引起他本能的排斥和躲闪。
目前整座岛上，除了卢砚铮，也就只有年纪大、气场稳的老管家仝叔，能让他放下防备，偶尔说上两句话。
摸清了这些底细，沈迟年更加头疼——想真正介入顾少的世界，硬碰硬是不行的，他得先拿到“自己人”这张通行证。
观察进行到第四天，沈迟年正式走进了主屋，打算会会发小口中这位极难缠的小家伙。
屋里，顾小少爷正坐在餐桌前，拿勺子和一碗蒸蛋“搏斗”。
像所有吃饭不认真的小朋友一样，十九岁的大孩子也习惯了边吃边玩。
那把光洁的木勺，此刻沦为他手里的挖掘机——他握着勺柄，在碗壁上“叮叮当当”地刮着，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好不容易挖起一小勺蛋羹，人家也不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举在半空中，盯着那团晃晃悠悠、晶莹剔透的嫩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