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总,从专业角度来看,小少爷目前的表现属于典型的创伤后心理退行。”
顾听微被哄睡后,医生跟着卢砚铮回到书房,他指着评估量表上的数据,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当个体遭遇超出心理承受极限的创伤或压力时,潜意识为了自我保护,会主动放弃已经学会的成熟行为模式,退回到更幼稚的发展阶段——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简单的说,这10天的心理恐吓,逼小孩儿退回了最纯粹、最无助的孩童模样。
这比他第一次高烧,烧坏脑子还严重。
那时的顾听微,只是生理上的退行,病兆明确,有药理可依。
这次却是心理防御机制出了问题,药石作用有限,几乎全靠抚育者的良心。
照顾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孩子,说实话,很多亲生父母都无法做到。
那种随时随地可能面临的歇斯底里,上一秒还在你怀里咯咯笑,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崩溃尖叫——这种折磨,足以把任何一个成年人的理智碾碎。
评估量表显示,顾小少爷的心智又退回六七岁的年龄。也就是说,卢小爷费尽心血的社会化训练白费了。
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卢砚铮突然不想强求了,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探索另一种可能,试图让他长大。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能重新将他抱在怀里,能亲一亲他的脸,摸一摸他的头,卢小爷已经感激到了骨子里。
若是再让他失去一次……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会彻底疯掉,怕撑不到将他再找回来的那一天。
“罢了。”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医生说,又像在对命运妥协。
“既然长大辛苦,那就别长大了,顺其自然吧——这辈子待在我身边,左右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座海岛藏在公海边缘,卫星地图上被刻意抹去了坐标,连海浪拍打礁石的频率都是经过声学测算的,确保传入卧室的白噪音永远维持在432赫兹——人类幼崽在母体羊水中听到的心跳频率。
可再好的童话乐园,也阻止不了小孩儿退行的速度。
本来就不识几个大字的小人儿,这下彻底不识字了。自己的名字不会写,简单的数字不会读,只会攥着卢砚铮的衣领喊“叔叔”。
吃饭要人喂,睡觉要人拍背,连上厕所都要卢砚铮站在门外轻声数数,否则憋到发抖也不肯进去。
他怕黑、怕静、怕任何突然的声响,连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蜷成一团,直到被熟悉的人重新抱进怀里,才会慢慢安静下来。
卢砚铮说是不着急,可头发又悄悄白了几根。
好在心理医生每日随访,给出一点儿心理安慰。
“这种情况是暂时的,彻底放松后,心理问题会集中爆发。现在算急性发作期,小少爷会忘记很多事,甚至一些生活常识都会失去。不过,随着安全感的慢慢建立,他恢复起来比一般的孩子快。”
好吧,那我还得说一声谢谢?卢砚铮无语。
到岛上的头一个礼拜,顾听微的病态依恋达到巅峰。
卢砚铮上厕所,他都要跟着。
瘦瘦小小的人儿,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卫生间门口,悄悄拿手指头抠门框上的漆,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白屑。
卢砚铮在里面待了五分钟,他在外头喊了八遍,“叔叔,你还在吗”,喊到最后一遍,声音都带出哭腔了。
卢砚铮把门拉开,皮带都没系好,就弯腰把小人儿抱起来。
一叔叔人怀里,小孩儿两条腿立刻盘上人的腰,脸埋进人脖子里,不好意思地说:“叔叔,微微以为你被水冲走了。”
“宝宝,叔叔只是在上厕所,没被冲走,以后也不会走,一直在宝宝身边。”卢砚铮一天要保证八百回。
顾听微扣着小手不吭声。
之后,卢砚铮多了个小尾巴,去哪儿都带着他。
开会带着,吃饭带着,连晚上睡觉都得让他攥着一根手指头。
有时候同一个姿势累了,他想放松一下,小人儿就在梦里皱眉头,嘴里含含糊糊轮番念叨,“叔叔,别关灯;叔叔,别关门;叔叔,别走……”
卢砚铮把手里的事全撂了,省里批下来的那个项目交给副手盯着,电话能推的全推了,推不了的就改视频会。
第一回抱着顾听微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屏幕那头坐了一排人,透过屏幕看见卢总抱了条毯子,毯子里裹着个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半天,里面拱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时,大家全愣住了——这是个什么“宠物”?
脸皮比鞋底厚的卢大佬面不改色,“孩子病了,这两天黏人得很,你们接着说。”
那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接着汇报。
说了一半,睡醒了的顾听微像雨后的小蚯蚓一样,从毯子里彻底钻出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秃顶的副总:“叔叔,那个人脑袋上没有毛。”
“乖,不许这样说,”卢砚铮轻斥一声,教导的意图大过批评,“小朋友这样说人,不礼貌的。”
既然小东西退行,需要重新养一遍,那就完全按他的意志来。
他的爱人这么小,这么稚嫩,他只能再多承担一份父亲的责任。
教导他读书写字,给他立规矩、讲道理,把他温养到骨血和灵魂里,塑造成独属于自己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