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派来接应的车是一个小时前从京市出发的,两辆越野,绑了防滑链。
络腮胡每隔十分钟发一次定位,最后一次发出去的时候,对面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裹着呼啸的风声。
“我们已经到了前面服务区,你们过来之后换车。雾太大了,这一段路我们的人开。”
络腮胡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在仪表盘前面,继续盯着路面。
事故发生在距离服务区大约八公里的地方。
那段路是个缓坡,坡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路两边是护栏和排水沟。
络腮胡看到前面那辆车打滑时,已经来不及,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整个车斜着滑出去,“哐当”一声撞在了护栏上。
撞击不算重,车头瘪了一块,气囊没弹出来。
络腮胡的脑袋磕在了方向盘上,他骂了一声,顾不上疼转头去看后座那位金尊玉贵的“猕猴桃”。
这个牵动多方大佬的小少爷,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兄弟几个的身家性命都全在他身上了。
顾听微被甩到了车门边上,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像是被吓懵了。
络腮胡解开安全带,下去看了一眼车况。
车还能动,但右前轮爆了,开不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接应车那边打电话,屏幕亮了一下,信号格是空的。
他站在冻雨里骂了一句,前后看了看。
雾太浓,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车灯都只能照出几米远。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从牛奶般的浓雾里慢慢靠了过来。
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越野,车身溅满了泥点,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车子在络腮胡旁边停下来,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穿深色棉服的男人探出半张脸:“车坏了?要帮忙吗。”
那人生得一张团团的圆脸,看着和气,像个路过的好心人。
络腮胡绷着脸开口:“不用,等救援。”
“这一段雾大,救援上来得慢。前面就是服务区,我捎你们一段?”
那人说着,目光越过络腮胡,往车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冻雨里待久了不行,身体弱的,会失温。”
络腮胡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顾听微,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武器,咬咬牙说:“谢了,捎到服务区就行。”
他拉开后座车门,把顾听微从车里牵出来,带到那辆深灰色越野旁边。
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穿咖色毛衣,戴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看不清脸。
络腮胡把顾听微往车上送,那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顾听微坐进去的时候,络腮胡闻到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像烟草,倒像是某种化学制剂混着檀香的气息。
他把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浓雾里。
开出去大约两公里,络腮胡开始觉得不对。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后颈发麻,脖子上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毛巾,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偏过头去看驾驶座,那个穿深色棉服的男人正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络腮胡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够车门把手,手伸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后座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哼唧,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顾听微醒来时,先看到一片深色的木梁,梁上刻着缠枝莲纹。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蓝色的锦被,墙角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几支线香。
细细的烟升上去,淡淡的檀香混着药草的气息,和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纸新换过,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
窗外有山、有树,树枝上挂着未化的霜冻,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沉缓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小少爷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后脑勺有点凉。
他伸手一摸,摸到光溜溜扎手的发茬儿,又想起剃头的事来,嘴一瘪正想哭,房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门外的阴影里,被人慢慢推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褂子,料子精贵,暗纹流转,可因为太瘦,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顾听微歪着脑袋,盯着看了好几秒,努力辨认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认识。
“你是谁,我叔叔呢?”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床上懵懂的男孩。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醇厚,像一首配乐的诗歌。
“小乖,你又不记得哥哥了。”
温柔的语调是真的,眼底沉沉的偏执与不甘,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