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是被一双手从被子里捞出来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个不认识的男人,脸生得方方正正,络腮胡刮得发青,正拿一件大衣往他身上裹。
顾听微懵了一下,没有挣扎没有叫,呆呆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少爷,您父亲让我们来接您回家。”那人低声回了一句,抱着他往外走。
顾听微被他抱在怀里,两条腿悬着,荡来荡去。
他缓了一会儿,小脑袋搞不清楚状况:“是叔叔让来接我吗,回漱玉台吗?叔叔人呢?”
抱着他的人不吭声,旁边跟着的瘦高个低声提醒:“小少爷别说话,跟我们走就行。”
顾听微看看周围,黑黢黢的,他“哦”了一声,居然真的不问了,乖乖缩在大衣里。
顾听微被抱出小门,塞进一辆等在巷子口的黑色商务车里。
车里暖气开得足,络腮胡把他搁在后座,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还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
顾听微窝在后座,看了看车里的人,都不认识。
不过,这也不奇怪,自从刘嫂、老吴他们走了之后,这段时间在他身边照顾到人,换得很频繁。
叔叔告诉他,等春天了,就搬离漱玉台,去海岛上住。
顾听微被折腾得没了睡意,他摸摸身后的靠垫:“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软枕头?”
瘦高个儿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顾听微又说:“我叔叔呢?他在家里等我吗?”
络腮胡终于开口了:“一会儿就能见着。”
顾听微点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去,眼睛却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们车开慢点,我有点晕。”
瘦高个跟络腮胡对了个眼神,络腮胡没辙,朝司机说了句:“慢点。”
车上了高速,往南边开。
顾听微靠着车窗晃晃悠悠,居然又迷糊过去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瘦高个伸手把他脑袋扶正,靠在枕头上。
顾听微半梦半醒嘟囔了一句:“谢谢哥哥。”
瘦高个僵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跟旁边的络腮胡低声说了句:“没有弄错吧?我怎么感觉,秦二爷家这孩子傻乎乎的。”
“少管闲事!”络腮胡低声呵斥一句,掏出手机给那边发了条信息:人到手了,速派人接应。
那头回了一个字:好。
卢砚铮是半夜才从叔公书房里出来的。
他心里那点燥意压了一晚上,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内院打电话。
阿城接的,回复一切正常。
卢砚铮说:“你把电话拿过去,让他听一声。”
阿城说:“这都睡熟了……”
卢砚铮沉默了两秒:“去。”
阿城应了一声,过了半分钟回复:“小少爷睡得沉,叫不醒。”
卢砚铮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去看看他被子底下是不是热的。”
阿城愣了一下:“这怎么看?”
卢砚铮声音猛地沉下来:“掀开看。”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阿城的声音变了调:“卢总……人不在。被子底下塞的是,是枕头!”
接应络腮胡的,是专业的“拐子团队”。
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钟头,天快亮的时候,按照指示拐进一个服务区。
还没放年假,停车场只有几辆长途货车,歪在角落里熄着火。
络腮胡把顾听微从后座上抱下来,小少爷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落地就打了个晃,被瘦高个一把扶住胳膊,半搀半架着往洗手间那边走。
顾听微揉着眼睛,脚底下踩着碎石子铺的路面,凉气从拖鞋底渗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洗手间门口挂着的那块褪了色的牌子,问了一句:“我要上厕所,你们也进去吗?”
络腮胡跟瘦高个对视一眼,瘦高个说进。
顾听微“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进了男厕。
络腮胡从随身的旅行袋里掏出一套灰色运动服,一看就是地摊货。
顾听微被剥了羊绒睡衣,光着膀子站在瓷砖地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络腮胡把新衣服往他头上套,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
小少爷不高兴了,“这衣服不合身,叔叔说过,微微穿这么长,会绊倒。”
络腮胡没理他,又从袋子里摸出来一个推子。
顾听微缩了缩脖子,终于意识到不对:“你要干什么。”
瘦高个在旁边说,“别动,秦少,我们给你换个样子。”
顾听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我是微微,顾听微,不是秦少,我不剃头,叔叔喜欢我长头发。”
络腮胡子手一挥,“别废话,过来。”
顾听微不动,瘦高个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洗手台前面。
顾听微扒着台面,从镜子里看见络腮胡拿着剃头刀凑过来,给他剃头发。
顾听微不敢动了,可嘴上没闲着:“你们是不是坏人?你们是拐子吗?叔叔会生气的,他真的会生气的,你们不知道他多凶。”
络腮胡子没搭理他,贴着头皮推过去,一绺一绺的黑发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洗手台上,落在小东西的新衣服上。
顾听微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眼圈慢慢红了,可忍着没哭出来,只小声求饶。
“你们,你们不要把我卖到山里……我叔叔会给你们钱,很多钱。”
绑匪们:……
剃到一半,络腮胡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手上没停,朝瘦高个抬了抬下巴,瘦高个掏出手机接通后,脸色变了,低声说:“老大,邱爷电话。”
邱爷,那是他还在道上混的时候,替他挡过三刀,后来一路把他捧上去的恩人。
这么多年,邱爷从不主动找他。
一旦打来,就不是小事。
络腮胡手一顿,说:“开免提。”
瘦高个按了免提,车厢里响起一阵极轻的电流声。
邱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烟嗓的沙哑:“阿彪,你最近接了个活儿,动静不小。”
络腮胡喉头滚了一下,没敢接话——他金盆洗手后,就跟了秦二爷,做起了正经保镖,这趟正儿八经不算私活,是主家交待的任务。
显然,这时候解释,不仅多余还可能把背后的主子推到风口浪尖。
络腮胡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邱爷又说了两句,字字都压在人神经上。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
“卢先生,人我已经拦下了。”
邱爷没了刚才训斥阿彪时的恨铁不成钢,语气里带了点严肃和讨好:“您吩咐的事,我不敢耽搁,小少爷一定原封不动送回去。”
卢砚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把人给我好好送回来,什么事都好商量,要钱开个价,要别的也可以谈。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像一把刀抵在每个人喉咙上:
“他一根头发都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