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当其冲的是老吴。
半夜被敲门声叫醒时,他一阵心惊肉跳,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卢家的主子,说好相处,也是非常好相处的。他们从来不半夜折腾佣人,倘若半夜惊动了大家,不是有重要人物出了意外,就是主家要动真格了。
老吴披上外套,手指有点发抖。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三天内,宅子里的大事小情,心里隐约猜出可能和小少爷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先生连天亮都等不到。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面无表情。其中一个抬手给他看了一眼手机,说了一句:“先生让您去前厅。”
老吴住的是主楼东侧的佣人配宅。
配宅与主楼之间,隔着一段50米的半地下恒温连廊。
漱玉台这么大一个庄园,平时常驻的佣人有近百名,设计之初,就做了动线分离。
平时,主人和佣人的空间是彻底割裂的,除非有必要,双方几乎连影子都碰不到。
整个庄园的动线,被精准地划分为三条互不交叉的轨道。
待客动线宽敞明亮,从北侧的独立电梯厅进入,经过一条极具仪式感的艺术长廊,直达挑高七米的正厅与社交区。
主人动线的路径在建筑的另一侧。他们通过专属的南侧通道,可以直达主卧套房、私人书房或是顶层的观景露台。
而后勤动线,则是老吴和所有家政人员专属的活动区域,是一条“隐形通道”。
食材的搬运、衣物的清洗,全部在北侧的后勤区闭环完成,无需横穿主楼的任何一寸地板。
为了彻底隔绝视线与噪音,主楼与配宅的连接处设置了多重门禁系统,甚至连空气循环系统都是独立运作的。
从老吴的住处到前厅,平时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
此刻,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像在凌迟,随着距离主楼越来越近,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前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日常伺候顾少的。
刘嫂在,跟着小少爷的俩保镖在,负责打扫主卧的小赵在,管着顾听微杂事、陪他玩耍的四个年轻佣人也在。
所有人都是一脸没睡醒的茫然,看到老吴走进来,刘嫂往前迎了一步,压着嗓子问:“吴老哥,出什么事了?”
老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刘嫂的肩头,落在前厅主位上。
卢砚铮坐在那里,穿的还是昨晚那件深灰色的衬衫。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分别,但坐在那里的姿势,让人莫名发冷。
“人都到齐了?”
卢砚铮指尖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他微微仰起头,将烟咬在薄唇间,深吸了一口,隔着袅袅白烟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到齐了。”站在侧面的一个黑夹克应了一声。
卢砚铮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
“从今天起,你们都不必再来了,补偿金三倍,已经到账,现在就走!”
厅里安静了两秒。
刘嫂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先生,我,我哪里做错了?小少爷的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我从来没有——”
“你没有做错。”卢砚铮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做得很好,但你不适合再照顾微微了。”
“可是,小……”刘嫂张了张嘴还想说,老吴往前一步拦住了他。
刘嫂在卢氏的时间不到10年,且一直在外宅照顾,不知道主子的性子和习惯,但老吴是知道的。
刚才卢先生回的那一句,已经算是很给刘嫂面子了。
像他这样金字塔顶端的人,自己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法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原因。
这世上掌权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出身平凡,通过读书走上高位的。
这样的人通常有股耿直的书生气,追求明面上的“公平”——动手前会给你摆事实、讲道理,甚至大发慈悲地给你个申辩的机会,让你死个明白。
另一种,就是从小生在权贵堆里、骨子里浸透上位者气息的人。
他们生来就习惯了将一切踩在脚下,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
在他们眼里,别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甚至连“被理解”都不需要。他们的霸道是浑然天成,不讲道理,不问缘由的。
卢小爷显然是第二种——打就打了,罚就罚了,还需要挑日子?
被老吴拦下来后,刘嫂讪讪闭了口,她憋着泪,但没有再求。
这批人是贴身伺候的,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流落在社会上。
他们的去向大概分了三类,今后也在卢氏这个大家族运转的机器中,但却再也接触不到任何一个本家了。
多说无益,多求无用。
大家很快收拾好,老吴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门口停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卢砚铮:“先生,小少爷那边,谁来管?”
“不用操心,”卢砚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自有安排。”
老吴不再多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出主宅的大门,告别了这个待了快10年的地方。
他很遗憾,遗憾没能再见小少爷一眼,没能好好和他告个别。
不过一会儿工夫,前厅里的人走了个干净。
剩下的几个佣人和保镖僵立在原地,看着昔日同伴被扫地出门,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可是,豪门世家就是这样。
在这里,主子是永远不会错的,错的都是身边的人没看好、没管好、没教好。
这规矩,自古便如此。
就像古代的少爷错了,挨板子的永远是身边的伴读;贵人发了脾气,先被掌嘴的必定是贴身宫女;若是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纰漏,首当其冲被发落的,就是管事的嬷嬷。
主子的错,永远要先罚身边的人——这也是卢砚铮从小到大习惯的规则。
你说小少爷非要坚持去拍戏?那好,既然他坚持,你为什么不死命拦着?你为什么不及时发现、及时报告?
你说是保镖跟着,你没在跟前?那好,既然保镖跟着,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端倪,把一切隐患掐死在摇篮里?
哪怕小少爷今天是要去悬崖边跳舞,那也是小少爷的“雅兴”,你作为管家、佣人,没能提前把悬崖填平,没能拼死拦住小少爷的脚步,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过。
处理完,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卢砚铮将烟按灭——该去找那个恃宠而骄的小东西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