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在书房里的研讨进行到《礼记·乐记》篇的第三节时，皱眉看向去接顾小少爷的学生：“那小皮猴儿呢？”
“微微，他去后院看鱼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这个学生20岁出头，家世不太好，但脑子聪明，在学问上一点就透。
他最看不惯那种轻而易举拿到资源，却不好好珍惜的人——不巧，顾听微便是个中典范。
刚才只顾听周老讲学，这时候被问起，这名学生后知后觉想起，小学弟在后花园。
“把那孽障给我叫回来，快点！”周老一阵心惊肉跳，从他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了。
这么冷的天，那小东西玩起来没有深浅，一会儿别冻坏了。
“算了，我亲自去！”
老头儿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扔下听了一半课的学生。大家颇有眼色，匆匆忙忙跟着一块去。
鱼池附近没人，几条新养的锦鲤悠然啄着水面的枯叶。
假山背后的避风亭里，也空无一人。
为吸引顾听微来上课，特意安装的那架老藤秋千上，同样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顾听微不见了，寻遍整个周府不见人影。
“快，给卢砚铮打电话！”周老腿都软了，声音有点发颤。
他的小徒弟，涉世不深脑子浅，真丢了要得可不是一个人的命。
卢砚铮接到电话时，刚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溜等着签批件的各大要员。
他听完周老学生结结巴巴的汇报，脚步没停，只抬了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自己则走到会议厅走廊尽头一面落地窗前站定。
京市的暮色，从国寰三期顶端的玻璃幕墙上往下淌，金红金红的。
卢砚铮挂了电话，拇指在手机侧边摩了一下。
跟他十来年的秘书，下意识地把怀里文件抱紧，知道领导这是真动了火。
只是，这火应该是私事，没烧在明面上，烧在了领导的骨头缝里。
卢砚铮布置了三件事。
调周府三公里内所有路口的监控，以周府为中心，把半径五公里的街面巡防力量全部撒出去。
算时间，小东西应该走不远……这个范围内的地皮翻一遍，不出意外的话，1个小时内能找到。
卢砚铮坐在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周宅的平面图，手指点在花园墙角那个脸盆大的狗洞上。
他看了来请罪的保镖小丁一眼，平静地说：“我给你四十分钟，你带队把小少爷找回来，找不回来自己掂量。”
小丁应声，掉头就跑，边跑边打电话调人。
卢砚铮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找到人后别吓着他，远远跟着，给我报位置。”
这话说完，他顿了顿，像是嫌自己交代得太多余，拿起外套往外走。
秘书追着问，晚上的外事接待还去不去，他头都没回：“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改天设宴赔罪。”
十二月的街头，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全亮了。
顾听微从狗洞钻出来后，沿着巷子往南走。
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得侧着身，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耷拉着干枯的丝瓜藤，风一吹簌簌地掉碎叶子。
小孩儿抱着大白兔，小黄狗颠颠地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像根小旗杆。
顾听微其实不太认识路，但记得周老院子往南走，过两条街有个卖糖葫芦的铺子——白师兄之前告诉过他，说那里的糖衣脆甜脆甜的，一点都不粘牙。
叔叔不允许他吃外面的东西，他上一次吃糖葫芦还是小时候。
顾听微捏着手里的几张红票子，打算到那里先买几串糖葫芦。
可小孩儿在温室里待惯了，没想到外面的冬天这么冷。
漱玉台，是字面意义上的温室，连室外花园都有系统的保温措施。
顾听微日常穿的衣裳，都是轻便舒适型，和保暖、抗风不搭边儿。
小东西把兔子搂得紧了些，缩着脖子对小狗说：“小黄，跟上。”
小黄狗快乐地走一段，仰头看看小主人，鼻尖上沾着灰，胡子一颤一颤的。
“三人”组合走到第二个路口，顾听微没看到糖葫芦铺子，倒先被烤红薯的甜香吸引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递给摊主。
摊主是个裹着军绿棉袄的老头，见他抱着兔子牵着狗，造型实在稀奇，多看了两眼。
老头把红薯递过去时，多嘴问了句：“你一个人？”
顾听微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我离家出走了，去找我妈妈。”
老头哈哈大笑，以为这个少年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
顾听微蹲在马路牙子上掰红薯，自己吃一口，掰一块喂给兔子，再掰一块扔给小黄。
红薯很甜，兔子吃得三瓣嘴一努一努的，小黄狗围着顾小少爷转圈圈。
离家出走这件事，可太有意思了！顾听微得出结论，这比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有意思多了。
卢砚铮的指令比小丁的车快，几乎是他挂断电话的同时，交警指挥中心的电话就打到了沿途各大队，说卢先生有件急事需要协助。
语气客气得过了分，接电话的队长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爷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监控探头拍的很清晰，数据很快传到卢砚铮手机上。
画面里，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先从洞里拱出来，接着是整个身子，然后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望着狗洞。一会儿工夫，一只黄毛土狗也跟着钻出来。
不省心的小东西似乎还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接着就沿着巷子往南拐了。
下一个探头拍到时，他已经蹲在烤红薯摊子前面了。
卢砚铮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不知是气的还是后怕，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句：“小王八蛋！”
语气里那咬牙切齿，旁边秘书听在耳朵里，怎么品都觉得牙根痒痒的成分，比不上心疼的成分。
毕竟，卢总要是真恼了，是客气有礼不骂人的。
他越骂得粗，说明心里越软。
小丁带着人赶到，红薯已经吃完了。
顾听微正蹲在地上拿树枝逗小黄转圈，兔子被他塞回背包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
小丁没敢直接上去，他把车停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给卢砚铮发定位。
卢总回了个“知道了，等着”。
——小伙儿，抓你的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