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后，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奥迪停在小丁车后，卢砚铮没披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羊绒衫。
一下车，他就看见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树枝戳狗的鼻子。
狗往后缩，似乎打了个喷嚏，小孩儿笑得往后一仰差点儿坐地上。
卢砚铮站在街对面，点根烟抽了两口，就那么隔着车流，看了那不省心的小祖宗足足一分多钟。
各种后怕、担忧、失而复得过后，一种类似恼怒的情绪翻涌上来。
卢砚铮掐了烟，迈开长腿穿过马路，小黄狗先看见他，支棱起耳朵叫了两声。
顾听微一抬头，正对上卢砚铮居高临下那张脸。
小孩儿愣了愣，嘴一瘪，先发制人：“你别凶我，我离家出走了，我要去找妈妈了。”
卢砚铮蹲下来，单膝点地，伸手捏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眯了眯眼心道，“坏了，这摸着不对劲。”
再看小东西那红红的眼眶，脸颊上两团异常艳色，要直接把人拎走：“你还挺有理？先回去，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听微不干，拔腿就跑，还不忘叫上“难兄难弟”。
“小黄，跑！”
卢砚铮没跟他废话，胳膊一探，把刚迈出腿的小孩儿，连人带狗一块儿捞了过来。
顾听微不服，在他怀里挣，挣不开还想咬人。
卢砚铮一只手困住他，另一只手在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
小东西劲儿本来就小，这会儿又冷又乏，根本不是叔叔的对手，折腾累了，就乖顺地偎在叔叔怀里装死。
卢砚铮低头用下唇碰了碰小孩儿的额头，脸色彻底沉了——烧得跟炭火似的，就这还敢离家出走，还蹲在大街上掰红薯喂兔子。
回漱玉台的车上，顾听微起先还梗着脖子，跟卢砚铮犟嘴，开出去不到10分钟，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
卢砚铮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小孩儿也没再犟，顺着力道歪过来，鼻息热乎乎地喷在他颈侧，烫得他脖子上的筋都烧着了一样。
到家后，卢小爷把人往床上一搁，家庭医生赶紧上来量体温、扎针。
小孩儿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但听到“针”字，手立马从被子里伸出来推拒、乱抓。
卢砚铮正跟医生说话，被小东西这一抓，话头断了。
顾听微因为鼻塞，只能张着嘴呼吸，一喘一喘，看着可怜。
卢砚铮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安慰道：“乖宝，别怕，不打针，只吃药。”
顾听微这才松了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叔叔的掌心，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卢砚铮没听清，俯身凑近，才听见他咕哝的是，“不吃药，吃冰激淋”。
声儿又软又黏，跟化了的奶油似的，还带着烧糊涂了的委屈劲儿。
等医生走了，药也灌下去了，顾听微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卢砚铮拿棉签蘸水给他润，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棉签头，砸吧砸吧嘴，梦呓似的说了句，“甜的”。
卢砚铮被气笑，棉签一扔，脱了外衣上床把人抱怀里。
“狗东西，不折腾死我不甘心！”
狗东西小顾，哼哼两声不消停，一会儿叫叔叔，一会喊身上热。
卢砚铮心里那点气早散没影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有人拿蜜往他骨头缝里灌，黏糊糊甜滋滋的，又胀又软。
他低头，亲了亲他娇气的小公主，心甘情愿伺候着，一夜无眠。
这次发烧完全是小孩儿自找的，刚好没多久的身体，被冷风一激就起了热。不过，这样的病看似凶险，其实只要退了烧，做好保暖就没事了。
第二天早上，顾听微是被渴醒的，醒后先看见的是卢叔叔的侧脸。
这人在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份文件，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底下是一双沉沉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正憋着话，等你醒”的压迫感。
顾听微脑子转得慢，但直觉却比脑子快。
他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藏进去，露出一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叔叔。”
卢砚铮把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搁，摘了眼镜，转过脸看着他，不说话。
顾听微被盯得后背发毛，被子底下的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又小声叫了句：“叔叔～”
这回，带了点讨好的尾音，像小狗拿湿鼻子拱人手心。
卢砚铮没应声，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小孩儿嘴边。
小东西就着叔叔的手喝了两口，嗓子润了润，胆子也跟着回来了些。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拿额头去碰卢叔叔的胳膊，软着声讨饶。
“叔叔，微微知道错了。”
卢砚铮哼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去，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把顾听微往自己怀里带。
“知道错了？错哪儿了？”
顾听微眨眨眼，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不该自己跑出去，不该钻狗洞，不该不带保镖，不该蹲大街上吃红薯，不该……”
他抬眼看卢砚铮脸色，见对方眉毛动了一下，赶紧补了最后一条，“不该让叔叔担心。”
说完，小人儿还用力点了下头，诚恳得恨不得当场再发个誓。
卢砚铮那点故意端着的劲儿，撑不住了，可又不想让小孩儿就这样糊弄过去——这次实在有点儿过分，虽然他能兜得住，但也搁不住小东西这样吓，初初听到人不见了，他心梗都快吓出来了。
卢砚铮铁了心要给人立规矩。
他一把将小孩儿从被窝里捞出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声音有点凶。
“我问你，叔叔不在身边，你睡午觉要谁搂着？”
顾听微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卢砚铮接着说：“喝水要谁提醒？你那个脑子，疯玩起来一天不喝一口水，嗓子疼了才知道叫唤。”
顾听微的手开始悄悄抠他衣领，眼神开始飘。
卢砚铮没给他躲的机会，捏着后颈让他看自己：“受委屈了要找谁抱？你告诉我，谁教的你离家出走？”
顾听微被这一通说，彻底蔫了，已经完全被洗脑。
他把小脸埋进叔叔脖子里，闷闷地开始道歉。
“不要气微微。”小东西抬起脸，一副被训得惨兮兮的模样：“我从小就没老公，不知道会，会这样……”
这话一出，卢砚铮差点没绷住，咬着后槽牙把那点笑咽回去，低头捏他的脸：“你从小没什么？”
顾听微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含含糊糊地改口：“没，没叔叔……”
卢砚铮还想再板着脸说两句，小东西一看叔叔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要绷起来，赶紧凑上前胡搅蛮缠——
“反正你就我这么一个宝宝，你凶我吧……你就只会凶你最爱的宝宝。”小人儿气哼哼说完，还叹了口气，一副“我让着你”的模样，把耍无赖说得理直气壮又可怜巴巴。
卢砚铮被这番歪理气乐了，圈着小人儿的腰，往自己怀里按，闷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胸腔都在震。
顾小少爷被笑得有点发毛，抬头拿脑门顶他下巴。
“你笑什么！我在认真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