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醒来后天都塌了,小孩儿自从被叔叔娇娇贵贵地养着后,从没再受过这么大委屈。
叔叔不见了,老吴、刘嫂,还有陪他玩的小宁也不见了。
门外只有两个黑脸大汉,在屋里还戴着墨镜——一看就是电视上说的坏人。
小东西倒在床上哭了一场,被叫起来又哭了一场。
但因为身边没了熟悉的人,他委委屈屈不敢闹脾气,让起床就起床,让吃饭就吃饭,将欺软怕硬的小怂包形象,维持的很到位。
中间,卢砚铮不放心,来了个电话。
问小少爷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少爷要什么就尽量满足,别让他别害怕,别吓到他……
絮絮叨叨,让保镖怀疑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卢小爷,而是为家中幼子操碎了心,还不被领情的老父亲。
吃完饭,顾听微开始打听身边的人都去哪儿了。
可无论问什么,对方的答案都很简短,“是的,少爷”。
“不清楚,少爷。”
“这个我们无法告知。”
顾少很烦躁,吃完饭就躲回二楼的卧室生闷气。
保镖们也很害怕。
他们做保镖,是跟着先生冲锋陷阵的,不是做保姆,伺候娇娇软软小少爷的。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着,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两个保镖,像门神一样守在卧室门两侧。
他们习惯了枪林弹雨,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可现在隔着这扇薄薄的雕花木门,里面那位小少爷糯唧唧随口抛出一句问话,却比枪口更让他们头皮发麻。
“叔叔,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点抽泣的鼻音,像一把小钩子,轻飘飘地挠在人心尖上。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烦?”
又是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委屈的颤,像一根羽毛扫过耳膜。
“叔叔……好凶,他对你们也那么凶吗?”
门外,俩彪形大汉的呼吸一滞。
别说有些问题他们不知道,就是知道,谁敢答?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要紧的就是嘴巴严。小少爷跟了卢先生这么久,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门里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小少爷在翻身,布料摩擦过床单的声响。
保镖小丁,下意识地朝旁边兄弟使了个眼色,别出声,别乱看,别瞎想。
可不出声、不乱看能做到,别瞎想——谁能防得住自己的心?
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怕跟别人硬碰硬,最怕的就是小少爷这种软趴趴的小动物。
“你们,叫什么?说话呀。”
声音再次隔着门板飘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恼怒,勾的人想破门而入,将发出声响的小东西抱在怀里使劲揉捏,看他挣扎,逗他哭闹。
顾小少爷并不知道,自己给外面的俩人造成了多大困扰,也并没有指望他们回答。
小孩儿只是害怕。
熟悉的人都不在,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小丁站在门外,听半天卧室没动静,喉结滚了一下,攥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跟卢先生三年,从西北九死一生回来才有幸成为核心成员中的一个,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能拘住他的心。
可现在,隔着这扇门,他听不见小少爷的呼吸声,竟莫名紧张起来。
小丁其实见过顾听微的。
那次小少爷突发高烧,卢先生正在隔壁市开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赶不回来。
他替先生回去,要亲眼看一看人,让先生放心。
那天,刘嫂带他去的卧室。
小少爷烧得迷糊,像一滩被揉碎了的春水,无意间扯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原本白得晃眼的肌肤,因为高烧透着一层惊心动魄的薄粉。
病中的小少爷像是认错了人,半睁的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娇纵,声音哑哑地寻找依靠,“……叔叔,抱。”
就那一声,让他在返程时心神不宁了一路,脑子里全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声要命的“叔叔”。
此刻,听着门里那句委屈的,“你们叫什么,说话呀”,小丁闭上了眼,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你他妈在想什么?
那是先生的小少爷,是你这辈子连看一眼都不配的月亮。
可……如果有一天,先生真不要了呢?他是不是可以捡回去。
卧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顾听微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件软软的针织衫套在身上,又拿起一条围巾,仔仔细细绕在脖子上。
他没有行李箱。
看姑姑拍戏,是他最自由、快乐的时光。在片场,他见过可以推拉,能装下很多东西的箱子,他没有,只有背包。
各式各样、毛茸茸的背包,有小熊形状、兔子形状,还有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小狗。
他挑了那只小狗的,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地往里面放东西。
一盒用了一半的蜡笔,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画册,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他把拉链拉好,把背包背上,打算离开这个没有叔叔,没有刘嫂,只有一群哑巴保镖的地方。
他们不同意也无所谓,大不了被抓住打断腿,反正叔叔也不在,也不要他了。
他要走,要回家,要找妈妈。
在顾听微的世界里,“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电视里、绘本里、童话故事里的一个符号。
那里的妈妈,会给他煮粥、会哄他睡觉、会在夜里替他掖好被角,有一切他幻想中的温柔。
甚至,在他的脑袋里,妈妈几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他委屈了、害怕了、被丢下了,就可以拼命逃向的、永远不会放弃他的地方。
至于那个真实的女人,那个在血缘上被称为“母亲”的人,对他好不好,有没有给过他温柔,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抱过他,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她。
他要找的,是自己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可以让他安心哭一场,然后被重新抱紧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