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在片场玩的这几天，像个好奇宝宝，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入神。
这天下午，片场的气压有点儿低。
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演员，正被卢亚琴按在镜头前骂。
这哥们儿家世背景不错，长得也清秀，导演安排他演一个“婊里婊气”的小绿茶。
结果，他演出来的效果，不像绿茶，倒像个面瘫的太监。
“你到底会不会演？”
卢亚琴气得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啪”一声摔在桌子上。
“让你演柔弱，不是让你演面瘫！你那眼神，是要把对手戏的女演员给超度了？”
男生满脸通红，看似谦卑，实则一直在找借口。
“卢总，不是我不努力……是这角色太难了。绿茶这种情绪太微妙，我一个男孩子，实在把握不好那个……那个娇嗔的劲儿。”
“娇嗔？”卢亚琴气得胸口疼，“这跟娇嗔又有什么关系？你的表演老师是谁？”
骂了一顿勉强过了，中场休息，琴姐精益求精的劲儿上来了，不甘心就这么被个毛头小子拉低了标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坐在紫檀圈椅里看热闹的顾听微。
“微微，”卢亚琴走过去，蹲下身，“姑姑去跟那个哥哥说两句戏，你乖乖坐着，不许乱跑，好不好？”
“好！”小东西答应得挺痛快。
卢亚琴站起来，走到那个男演员面前，把他叫到一边，准备单独给他“开小灶”。
“你听好了，”她压着火气，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绿茶的核心不是装，是示弱。你要让对手觉得，你虽然做错了，但你很无辜，你很委屈，你不敢说，但你的眼神在说，懂吗？”
男演员皱着眉，似懂非懂地点头：“卢总，我……我再试一遍？”
“别试了，你根本就没听懂！”
卢亚琴的火气，又被对方白痴的表情惹起来，“你那个眼神，不是委屈，是‘你欠我八百万’！”
卢亚琴不欲和“朽木”再多说，扭头准备点评下一场戏，旁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卢亚琴一惊，顾听微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正蹲在地上，准备捡起地上的茶杯。
卢亚琴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顾听微的手，急声问：“烫到了没有？微微，你干什么？！”
顾听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姑姑，别怪这个……哥哥，他不是故意的。”小人儿看着卢亚琴，嘴唇颤抖，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周边的工作人员，以及顾小少爷的随身医护和保镖都愣住了。
刚刚，不止一个人看到，这杯子……这杯子明明是小少爷自己挥下去的。
卢亚琴看着顾听微那张莹白的小脸，那双含泪欲滴的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这……这不就是她要的那个“绿茶”眼神吗？！
看着小孩儿的表情，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男演员。
“不，不是……”那个男演员百口莫辩，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他张嘴解释，顾听微又开口了。
他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带着令人心碎的“懂事”。
“您不要瞪哥哥了，都怪我……我不该口渴的。”
说完，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卢亚琴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噗嗤”一声笑了。
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
卢亚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看看地上那个还在笑的“小戏精”，又看看旁边那个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的男演员，百思不得其解。
卢砚铮，你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
这倒冤枉了卢小爷，顾听微在表演上的天分能被激发出来，全赖刘嫂。
刘嫂出身乡村，是托了老一辈的福，才能留卢家帮佣的。
老人本身就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伺候顾听微之后，简直把小孩儿当成了自家小孙子，一点儿不见外。
在她朴实的观念里，看电视是能学知识、学人情世故的。
之前，她和小少爷看电视还躲着人，后来见先生和吴管家都不在意，就不藏着掖着了。
尤其这次落水被救上来，小少爷身体刚好被拘在屋里那阵。
刘嫂怕他无聊，就趁先生不在家时，给小少爷放家长里短、爱恨纠葛的狗血电视剧。
小少爷看得津津有味，她也满心欢喜。
依她的心思看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好青年，每天被关在院子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委实可怜了些。
不过，看就罢了，唯一让她头疼的是，小少爷嘴还叭叭不停。
“刘嫂，这个姐姐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可是她的眼睛里一点水都没有？”
“刘嫂，这个叔叔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可是他的眉头皱得好紧。他明明就不喜欢那个小孩嘛。”
“这个婆婆摔碗了，可是她摔完之后，为什么要偷偷看一眼那个儿媳妇呀？她是不是在等儿媳妇去哄她？”
刘嫂被哪知道？每次都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只能含糊其辞。
“小少爷，电视都是演的，当不得真。”
可顾听微不信。
他用一双毫无杂质的眼睛，贪婪地吸收着屏幕里，那些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情感，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小兽，用最无辜的眼神，模仿着最精准的动作。
天真又世故，在他身上矛盾地统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