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催眠的顾听微,像被一场深沉的大雪洗过,整个人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与安宁。
李医生在催眠过程中,为他重新种下了一颗名为安全感的种子。
顾小少爷的精神在逐渐好转,而他卢叔叔却一日日变得偏执。
他对小东西的看管,比落水前严苛了十倍不止。
那场冰窟窿里的寒,透支了顾听微的身体的底子。虽然人已痊愈,但体质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稍微吹点冷风,他的鼻尖就会泛红;夜里踢一脚被子,第二天准要低烧。
一个好好的孩子,变得病骨支离,卢小爷一开始非常恼火。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李医生拿来的调理方案,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些温吞的汤药和推拿见效太慢了,他看不得小孩儿动不动感冒发烧。
那一声声夜咳,听在耳朵里,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为了避风、避寒,卢小爷采取了最简单、最粗暴、最原始的方式——物理隔绝。
既然冬天容易生病,那就在漱玉台为小东西打造一个春。
漱玉台主宅区,所有风口被封死,地暖温度调高,连院子里的锦鲤池都铺上了恒温网。
顾听微的衣物从里到外全换成了最柔软的羊绒,连喝的水都必须是恒温四十五度。
他出门身边永远跟着两个医疗看护和一个保镖,在院子里散步的时间,被严格限定在阳光最好的那两个小时。
病好后的顾听微,被卢小爷当成一株温室里的花,用密不透风的方式圈养着。
但这圈养,有多少是为了他好,又有多少是为了满足大人近乎病态的偏执,就不得而知了。
在顾听微又一次低烧之后,卢砚铮用掉了一整年的休假。
在年底公事堆积如山的时候,他推掉了所有需要离家的工作,调研、峰会、论坛,统统不去。
顾听微好了,卢砚铮却“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他不许小东西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三分钟。
哪怕是在书房处理公务,也要把人抱在腿上,用一条薄毯裹着,让小孩儿窝在自己怀里。
顾听微困了就靠着他睡,醒了他就低头看一眼,确认这个小人儿还在呼吸,还活着。
他甚至在顾听微的睡衣领口内侧,缝了一小截自己的领带。那是他夜里失眠时,亲手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藏在内衬里,谁也看不见。
他想让那块布料,贴着小孩儿的皮肤,让他的气息渗进去。
他开始频繁做噩梦。
有时是梦到小孩儿掉进湖里,他伸出手去捞,却只捞出一套轻薄的纱衣;
有时梦到小孩儿咳血,鲜艳的红染透了白衣裳,他捂着小孩儿的嘴,血却怎么也止不住,温热黏腻,沾了他满手满心。
每一次惊醒,他都会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确认身边那个小小的身躯还是温热的,才敢重新闭上眼睛。
有一回,顾听微半夜翻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枕头外面。
卢砚铮几乎瞬间就醒了。
他伸出手,将那条胳膊塞回被子里,又将被角掖了又掖,直到确认小孩儿每一寸肌肤都被裹紧,才重新躺下。
可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小人儿均匀绵长的呼吸,思考能不能把小东西整个吞下去。
不是夸张,不是突发奇想,是认认真真、实实在在地在想这件事。
吞进胃里,用体温焐着,用血肉裹着,让他的心跳贴着这孩子的心跳,让他的呼吸融进这孩子的呼吸。
从此,不用再担心那些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知道这是病态的,是扭曲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卢砚铮低下头,将脸埋进小孩儿的发顶,深深吸一口,像摄入了安魂剂。
还有一次,他坐在书房里看关于漱玉台园林修缮的报告,忽然没头没脑地想——那个湖,是不是和他的小孩儿犯冲?都掉进去两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盯着报告上那片湖的平面图,竟然认真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等忙完这一阵,等年底的公务告一段落,他就让人把那片湖填了。
填平后,铺上草坪,种上梅花,再也不许有水。
没有水,就不会有冰窟窿。
没有冰窟窿,就不会有让他几乎发疯的噩梦。
顾听微不知道叔叔的心思,他很乖。
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抱着他的垂耳兔在院子里闲逛,不哭不闹。
天那么蓝,时间那么慢。
对顾听微来说,京市的冬天,着实有点儿难熬了。
年底忙,居家近10天后,卢砚铮的休假到了极限,电话一个接一个,连上面那位都惊动了。
不出差可以,但作为掌控全局的核心人物,年底如果长时间不在电视上出现,极容易引发动荡和谣言。
所以,在进行两次心理介入和评估之后,卢小爷这个高级牛马又出去拉磨了。
积攒的公务不会因为他的休假而消失,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直接在书房里通宵。
有两次,连顾听微睡觉前那句软糯的“叔叔晚安”,他都只能隔着门缝低声回应一句。
卢砚铮有点愧疚,他变相关了小孩儿禁闭,却没有认真陪着他。
那天,卢小爷难得提前回了家。
刚踏进院子,顾听微就跑了过来,“叔叔,”小人儿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嗲声嗲气地开口,“琴妈妈,不,琴姑姑的剧组,在漱玉台拍戏,可好玩了!”
卢砚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刘嫂!”顾听微伸出小手,指着院子外的一个方向,“有好多穿漂亮衣服的哥哥姐姐,还有会飞的狐狸……叔叔,我想去看!”
卢砚铮没有立刻答应。
他蹲下身,与顾听微平视,目光沉静:“微微,拍戏不是玩。那里人多,很吵,而且,在园子的后山,很远……”
他顿了顿,试探问,“你,真想去看?”
“嗯!”顾听微用力点头,语气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叔叔,你让我去嘛,在咱们家,我不会出事,也不会生病的……你让小刘哥哥看着我,再带医生叔叔,我保证不乱跑,保证乖乖的。”
卢砚铮没有立刻答应,但小东西的话无疑取悦了他——“咱们家”,小人儿终于把这里称为家了。
理智告诉他,漱玉台太大,这次对剧组开放的是和园子相连的后山。地形复杂,闲杂人进进出出,三教九流都有,哪怕安保再严密,也挡不住那些看不见的变数。
他刚把小东西从冰窟窿里捞回来,用数个不眠之夜把他捂热,怎么舍得再把他推到那种喧嚣里去?
可他不答应,又不忍直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而且,李医生说过,催眠之后的脱敏期,是重建安全感的最后窗口。
如果连漱玉台、“自己家”,都不敢让他随意行走,小东西这辈子可能真会被困死。
卢砚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听微眼里的光都快灭了,才听到掌控着他一言一行的叔叔开口。
“好,但你要答应叔叔三件事。”
顾听微立刻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地点头:“我答应!”
还没听是什么,都敢答应!卢砚铮笑着拍了拍小孩儿的头,给他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