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孩儿的后背。
顾听微乖乖地窝在他叔叔怀里，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从医生不断翕动的嘴唇上，移到叔叔高深莫测的脸上，再从叔叔的脸上，移到医生的嘴上。
李医生嘴里那些诸如“潜意识”“创伤”“防御机制”的词，像晦涩难懂的咒语。
他在说什么，他们在商讨什么？
顾听微的手，抓紧了卢砚铮的衣襟，脑袋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他们在说我不乖吗？是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杯子，还是踩了冰掉进了湖里？
他不安地抿了抿唇，竖起小耳朵认真听。
医生叔叔这次要干什么？像上次那样，把那么长的针管扎进他的胳膊里，还是逼他喝下苦得让人想吐的褐色药汁？
他最怕苦药了，每次喝药都要哭好久好久。可不喝的话，叔叔就会皱眉头，用那种让他害怕的眼神看他。
顾听微越想越委屈，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进卢砚铮的胸口，像是一只遇到危险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小蜗牛。
察觉到怀里小人儿细微的颤抖和近乎本能的依赖，卢砚铮垂下眼眸，将心疼尽数压下。
“宝宝别怕，”他收紧了手臂，把小东西抱得更紧了些，“这次不打针，也不吃药。只是……睡一觉。”
如果有可能，卢砚铮也不想小孩儿受这份罪，毕竟人的心理活动太复杂了。操作不当或受体本身存在问题，引发人格解离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做心理介入……”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卢砚铮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优柔寡断过，“他会怎么样？”
“先生，这次干预不仅必要，更是破局的关键。”李医生语气郑重。
他翻开手中的评估报告，指尖点在“心智发育迟缓”那一栏上。
“小少爷的心智停滞不前，除了童年那场发烧，更多的是非智力因素导致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锁在了潜意识里，拒绝长大。”
“如果只靠日常的陪伴和安抚，我们永远只能看到表象，无法触及病灶。”
李医生声音笃定。
“但深度催眠可以找到那个导致他‘拒绝成长’的创伤原点。只有知道了他究竟在怕什么、逃避什么，后续的社会化训练和心理干预，才能真正做到有的放矢。”
他合上报告，目光灼灼地看着卢砚铮。
“先生，这就像是在他封闭的世界里凿开一扇窗。一旦找到了那个结，我们就能用针对性的脱敏疗法和认知重构，一点点解开它。到那时，他的心智才有可能真正开始流动，开始长大。”
卢砚铮沉默许久。他知道，这意味着要让他的宝贝在梦里重新经历一次可怕的黑暗。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经历这一次，小孩儿就会永远被困在凝固的时光里，再也走不出来。
“好，安排吧，”卢砚铮终于开口，“让他长大。”
李医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加密通讯终端。
他输入一串复杂的授权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艾教授的深眠协议已经激活，”他低声汇报，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采用远离催眠模式，通过加密信道进行神经信号同步。微微不需要离开漱玉台，整个过程在本地完成，艾教授在苏黎世的实验室端进行远程解码与干预。”
卢砚铮没有看屏幕，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李医生继续操作：“我会先进行催眠感受性评估。微微意识薄弱，理论上，他属于高感受性人群，诱导成功率极高。”
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屏幕上浮现出顾听微的日常行为轨迹。
那是他整合的环境触发素材：小少爷最近反复观看的三部动画电影、常玩的三款沉浸式游戏，以及睡前必读的童话绘本。
这些内容里高频出现的意象符号，有城堡、狐狸、雪、纽扣、家人……
“需要多久？”卢砚铮看着怀里因为困倦而眯起眼睛的小孩儿，伸手将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诱导期大约十五分钟，深化期二十分钟，核心干预阶段三十到四十分钟，最后唤醒与整合十分钟。”
李医生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倒计时，“全程我会实时监控，如果出现防御机制反弹的迹象，会立刻启动唤醒程序。”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关于心灵的秘密干预，正以看不见的频率展开。
“小少爷的童年极度……匮乏。他对爱的感知几乎都是后天习得的，被您带回来这段时间，他变化很大，几乎抵得上过去10年的心理成长。”
“至于叫您堂姐妈妈——从他日常的阅读、观影习惯来看，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对家的概念被唤醒了。”
“从冰窟里被卢女士救上来，他把卢女士当成了童话里拯救他的‘妈妈’，把您当成了‘爸爸’。在他的认知里，这才是完整的一家人。”
刚刚，李医生将新鲜出炉的报告送过来，里面的内容滑稽又可怜。
如果不是通过这次催眠，卢砚铮死也想不到，小东西的脑袋瓜到底有多么天马行空，他到底多么会“脑补”。
小东西一方面想象着，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卢叔叔其实是爸爸，卢亚琴是妈妈，他是宝宝——这个意象，来源于每天睡前读的童话故事。
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卢亚琴真是叔叔的妻子——他平时看狗血电视剧，电视里妻子的形象和卢亚琴差不多。
可是，叔叔说过，自己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小公主，如果再来一个“妻子”，他会不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小三”被赶走？
“怕被赶走？”卢砚铮轻笑一声自嘲，“在漱玉台，你是唯一的规矩，都快骑到叔叔头上了，还怕被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