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过半,酒意正酣。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提议去江畔那家私密性极好的清吧继续下半场。
那地方没有外头乌烟瘴气的喧嚣,只有顶级的洋酒和爵士乐,是夜半消遣的好去处。
众人兴致高昂地附和着,顾听微却已经困得开始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卢砚铮肩膀上靠。
卢叔叔见状,抬手看看腕上的表,径直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披到他宝贝儿肩上。
随后,他将人牵起来揽到怀里,朝众人微微颔首:“小孩儿困了,我们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满座一静,随即心照不宣地低笑,站起来送卢小爷和他家小朋友。
壁灯散发的暖黄光线,浸满庭院回廊。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昏昏月色里。
谢沉弦站在台阶下,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视野,最终化作远处微弱的光点。
晚风掠过他的袖口,那份自心底滋生出来的昏沉醉意,盘旋不散,黏腻地缠着四肢百骸。
席间,隔着满桌杯盏人影,他只能偷偷窥探一眼、两眼、三眼……
男孩软塌塌地窝在卢小爷怀中,偷食桂花糯米藕,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唇瓣沾着晶亮的糖汁……全然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用蜜糖浇灌出来的娇气鬼模样
——和记忆中那个在山城潮湿巷弄,被吓得浑身发抖的人乍一看,其实并不太像。
毕竟隔了六七年,少年人抽条长开后,眉眼轮廓早已在岁月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沉弦心底那点疑虑像野草般疯长,却又不敢有半分笃定。
可偏偏,那无辜下垂的狗狗眼,还有受惊时下意识蹙起的眉,又透着股该死的熟悉感。
为了印证心底的隐秘的猜测,聚会结束第二天,谢沉弦便动用自己的人去查。
然而,当他拿到那份薄薄的资料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他谢家虽然无法和卢氏、明家相提并论,但查一个普通人还是轻而易举的。可是,他动用了家里势力,查到的资料却只有两三行。
太干净了!顾听微的过往被人刻意抹去了。
没有来处,没有过往。谢沉弦能查到的,只有最基本的身世资料,和一句冷冰冰的“卢家收养”。
这欲盖弥彰的干净,滴水不漏的遮掩,除了那位,还能是谁的手笔?
谢沉弦将那份资料随手扔进碎纸机,听着机器吞噬纸张的嗡鸣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卢小爷,护得真严呐。
可你越是这样严丝合缝地护着,我便越想看看,看看自己伸手碰一碰,能不能碰到你的月亮。
书房里,替谢沉弦办事的调查员难得没了平时的利落,语气里透着罕见的局促与抱歉。
显然,他对这次“颗粒无收”感到挫败,又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猎奇的心思:“谢先生,实在抱歉,顾少那边的底子实在太干净了,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私下里托了几个跑偏门的老线人打听,隐约听人提过一嘴,顾少似乎是从山城的聆溪镇出来的……只是实在拿不到确凿的证据和档案,我也就没敢往上报。”
“聆溪镇。”
谢沉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嗓音温润,尾调却微微下沉。
一个地名,一个毫无根据的口头传闻,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捕风捉影的废话,但对他而言,却已足够。
看来,他没认错。
零碎的过往来得猝不及防,以致于他的心口隐隐发痛。
是大学毕业那个盛夏,蝉鸣聒噪得快要撕裂空气。
那时的谢家,正逢着最见不得光的内斗。
老爷子病重,叔伯兄弟为了争夺家族控制权,撕破了脸皮,连血脉亲情都成了算计的筹码。
谢沉弦还小,还沾不到权力的边缘,父母索性借着“休养”的名义,将他从吃人的泥潭里拔了出来,送到了聆溪镇的一个远亲家避暑。
那时的谢沉弦性情孤傲又别扭,自以为看透了世俗的肮脏,整天一副遗世独立、清冷出尘的局外人模样。
他本意是想在这青砖黛瓦的小镇,跟一位隐退的老琴师学古琴,沾染些寻仙问道的禅意。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个连风都透着慵懒的午后,撞见了被堵在巷子里的少年。
他比现在还要瘦小,在学完琴独自回家的路上,被几个游荡的地痞拦在斑驳潮湿的灰墙之下。
小小的身子被人一把按在墙壁上,整个人似乎吓懵了,连哭喊挣扎都没有,只是紧紧阖着双眼,好像自己不看,眼前的一切就不存在。
不爱管闲事的冷漠青年,原本只当是寻常的街头龃龉,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少年被按在墙上时微微仰起的脸,却硬生生绊住了他的脚步。
男孩白皙的面皮因为极致的恐惧浮上一层薄红,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滑过纤细的脖颈,没入领口深处。
他长长的睫毛死死垂落,睫尖缀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滚烫的汗水,还是强忍未落的眼泪,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蝶翼沾了露,脆弱得让人想伸手碾碎,又想俯身含住。
乖顺又怯懦,干净又脆弱,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破碎,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色山茶,引人践踏,又让人怜惜。
谢沉弦站在巷口,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喉头干涩发紧。
他看得清清楚楚,为首那个放着狠话要甩下一记耳光的混混,眼底的怒火早已消散殆尽,脸上只剩下毫无遮掩的迷恋。
如果他晚一步制止,那小混混绝对会亲上去。
亲上去……谢沉弦心底翻涌起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混着嫉妒与渴望。他察觉到自己病态的悸动,那念头潮湿到连他自己都为之惊惧。
那天,谢沉弦喝退了那些人,将浑身发软的小孩从墙根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