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好酒,入喉清浅半点不上头。
可坐在顾听微对面的谢沉弦,喝得不多却有些醉了,心底昏昏惘惘。
大抵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晚上,他的视线根本控制不住,总是能无意间扫到对面那安静乖巧的顾小少爷。
小少爷干净剔透的气质,温顺柔软的眉眼,隐隐重合了他年少时一位故人的剪影。
同样温顺乖巧,同样干净无瑕,那是他少时的遗憾里,再也无从寻觅的残影。
谢沉弦手指微蜷,心底一片苦涩。
他太清楚,这小孩儿是谁的人。
那是卢砚铮护在羽翼下的唯一例外,偏宠到底的掌心至宝,是旁人半分念头都不敢妄动的存在。
他素来体面、深谙圈层规矩,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分寸。
卢小爷的人,他敢心生觊觎,就是不想活了,哪怕是明目张胆多看片刻,都是亵渎,都是不懂规矩。
谢沉弦强行压下浮动的心绪,佯装漫不经心,逼着自己保持距离。
可世间最难控的,从来都是人心。
视线可以刻意规避,神态可以刻意伪装,可神思早已不受掌控。
哪怕他刻意移开目光,周身所有的感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牢牢萦绕在那道单薄柔软的小身影上。
他默默描摹着小孩儿所有细微的动作,看他乖乖垂头屏息,看他为一盘菜品笨拙较真,看他懵懂纯粹、不谙世事,心底的怅然若失与隐秘贪恋,悄悄蔓延、层层堆叠。
同时,谢沉弦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压下细碎的悸动,嗓音放得极低、极轻,微弱得几乎融进席间的嘈杂里。
不是提醒,更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我呢喃:“你这样,会摔倒的。”
“困了?”卢砚铮扶正小孩儿的头,轻轻揉揉他的发——小东西一晚上只顾着发呆、玩手指,连心心念念的银鱼羹都没喝上两口。
卢砚铮看了一眼小孩儿餐盘里的饭菜,见几道菜肴都原封不动地摆着,连甜品都没动,不禁皱起了眉。
吃这么点怎么成?只顾着玩,晚上回去饿了再赶上睡觉的点,又该闹了。
卢砚铮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他顾不得许多,伸手拆开小孩儿攥着止箸的手,顺势揽过腰,将人稳稳带到自己腿上坐好——把人拢在眼皮底下亲自看着、守着,总能哄得多吃两口?
可谁料,一落入叔叔温热的怀里,安分许久的小东西彻底精神了。
他压根没心思碰自己碗里的饭菜,目光一瞬锁定了卢砚铮碗中色泽透亮的桂花糯米藕,小手飞快伸过去,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张口就咬下大半。
软糯的藕片裹着清甜,在齿间化开,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认认真真。
卢砚铮垂眸望着怀中小人儿这副偷嘴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温柔、骄傲得能溺死人。
他家微微太争气了,到底是被他惯出来的小孩儿,不好好抱在怀里,就半点不肯安生吃饭。非得窝在他怀里,靠着他、黏着他,才能安分些许
——就是要这样,这样最好,一点点养出他的小毛病,让这小东西从今往后,只靠一人,非他不可。
只是这道菜生得太过精致好看,切片圆润通透,细密的藕孔里满满当当塞着雪白的糯米,表层淋着一层亮晶晶的琥珀糖汁,温润鲜亮,惹人欢喜。
卢砚铮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鼓鼓的脸颊,真乖啊,怎么能这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