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顿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
他扫过席间这张陌生面孔,本有的松弛惬意瞬间敛去大半。
本以为是场旧友之间的私局,现在却多出一张不在名单之内的生面孔,卢小爷心底的不悦沉沉压了下来,虽然没有说话,可周身的气场已经清清楚楚。
他没有急着走向座位,而是立在门口不远的位置,不进不退,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看了看这场饭局的组织者沈三。
仅仅是几秒顿足,在场所有人便察觉不对。
沈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尴尬。
圈内的局,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不随意携带陌生人入席,可今天谢沉弦恰好来找明霜,而沈三最拗不过“明艳大美人霜妹妹”的央求,便一并带了过来。
“各位,实在对不住,”沈三侧过身,给众人介绍,语气里带着歉意:“临时多带了一位,明霜的表哥谢沉弦,事出偶然,诸位多担待。”
气氛微滞,卢砚铮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沈三赶紧招呼他和顾听微坐到事先预留的位置上,并示意酒侍。
酒侍快步上前,谢沉弦十分识趣,坦然将手机关机,交到托盘上。
他做完这一切,才不疾不徐地拉开椅子落座,动作从容得体,没有半分被怠慢后的局促与难堪,反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的规矩。
如果说,卢砚铮给人的感觉是秩序、冷酷、深藏不露;眼前这个朝他伸手的男人,则会让人想起诗歌、暗夜、大提琴…… 一切柔软、沉郁的东西。
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暗纹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清瘦分明。
轮廓也不是世俗意义上锋利的俊朗,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终年浸在秋雨里,眉骨处总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郁。
“砚铮哥,”明霜见众人表情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都是我不好,非要拉着表哥一起来……他平时最崇拜你了,今天也是想借我的光,当面敬你一杯。”
说完,一向大方的她故作小女儿的姿态,“哎呀,都是自己家人,你别这么冷着脸,吓到我表哥了。”
说完,大美人狠狠打了个寒颤,给自己恶心到了——她悲愤地发现:撒娇,是世界上最难的技能,她这辈子估计都学不来了。
明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卢砚铮浅浅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后,他自顾自牵着跟在身边的小孩儿,细心将人安置到座位上。
椅子有点儿高,顾宝贝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腿上,双脚悬空,晃啊晃——唉,不知道还能不能长高,他想够到地面……
小人儿晃得毫无防备,全然没意识到一股夹杂着惊讶、忧伤的目光,暗沉沉落到了自己身上。
席间众人陆续落座,茶杯碰撞发出轻浅的脆响,方才那一点儿因为外人到场,而生出的微妙隔阂,被几句寒暄慢慢冲淡。
有人笑谈沈三今天张罗的菜色合不合胃口,聊起前些年的旧事,随口打趣卢砚铮近来总是分身乏术。
明霜也跟着搭了两句话,神态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只是目光总会若有似无扫过身侧安安静静的顾听微。
大人一来一往的话题,于顾听微而言太过遥远枯燥。
那些人情往来、旧闻轶事,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那个上次教他游戏的叔叔,这次没有主动给他玩,如果这样,下次他就不来了……小孩儿有点无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暗纹,悄悄打量起席间的人。
“这个适合你们年轻人喝,清润不烈。”卢砚铮带来一瓶酒,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提醒,声音不大。
顾听微正偷偷拿眼去瞟屋子里的陌生人,坐在他对面的谢沉弦,猛然被这动静一吓,慢吞吞地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像只被主人点名的小兽,懵懂又无辜。
小东西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底的贪鲜好奇再也藏不住。
透亮的杯壁,琥珀色的液体,顾听微心里痒痒的,可那杯酒距离太远,他试着伸伸胳膊——够不到。
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卢砚铮手边的酒杯上。
这杯早已被喝过大半,杯底只剩浅浅一层残酒,几乎不算酒水。
顾听微趁大人们在聊天吹牛,悄悄伸出两根指头,捏住酒杯底座,小心翼翼地将叔叔的酒杯一点一点往自己跟前挪。
挪了半天,终于离得近了,他微微踮着点下巴,凑到杯子跟前,像只对外界充满好奇,谨慎试探的小奶猫,粉嫩的舌尖探出,飞快在杯沿上舔了一下。
下一秒,凛冽辛辣的酒气瞬间炸开,苦涩灼人的味道席卷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心口窜。
顾听微猝不及防被呛得眉眼一皱,眼尾瞬间染上薄薄的绯红,白净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明明被辣得舌尖发麻,却还死死强撑着,不敢碰翻酒杯,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望向身侧的男人,委屈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辣。”
啪!清脆的落桌声响起,卢砚铮眼疾手快,指尖稳稳扣住酒杯杯口,干脆利落地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彻底隔绝了那点残酒。
下一瞬,他捏住小孩儿软乎乎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被辣得泛红的唇角,微微用力抬起他的小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眼底是压不住的无奈和宠溺,可出口的话却带着训诫,分寸森严:“胆子大了,敢偷偷翻我杯子。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不许碰。”
沈三在一旁乐不可支,飞快倒了杯温水递到顾听微手边,一边打趣一边笑叹:“小爷,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咱微微也是个成年人了,你倒好,连一口酒花儿都不让沾,啥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卢砚铮半点不理会他的调侃,垂着眼,捏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小孩儿唇角沾到的细微水渍与酒渍:“他在外几岁我不管,在我这儿,我说不能碰的,他就半点碰不得。”
规矩是他定的,偏爱也是他给的。
外人眼里的成年与否、合不合适,从来不算数,唯有他的话,才是顾听微唯一的准则。
顾听微似乎听懂了,但又理解不了卢叔叔的言外之意,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惹人不快。
他连忙放下手里捧着漱口的茶盏,乖乖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