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是被吓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场下不完的雨。
上午九点,佣人按时去叫顾小少爷起床。
床上的小人儿,像陷入了梦魇,抽泣、挣扎,却始终睁不开眼。
他们吓坏了,谁也不敢高声叫,怕惊着这位据说“丢过魂儿”的小主子。
内线电话打过去时,卢砚铮刚结束一个视频短会。
他匆匆忙忙赶到卧室,看到床上隆起的鼓包,正随着抽抽嗒嗒的哭声一耸一耸的。
“宝宝,别闷坏了。”他坐到床边,伸手去拽被角。
里面的小蜗牛死死攥住,力气大得惊人。
“叔叔,”被窝里传出浓重的哭腔,“不能看,脏了……”
卢砚铮动作顿,耐着性子哄:“什么脏了?叔叔看看。”
“不要!”宝贝儿哭得更凶了,“床单……呜呜呜……”
卢砚铮沉默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这小东西在哭什么。
被窝里的小孩儿还在闷声闷气地崩溃着。小时候,他尿床到六岁,一紧张或者白天玩得太疯,晚上准会画地图。
每次,妈妈都会沉下脸训斥,说长大了还这样,就是丢人、不体面。
可大人的责骂又会增加他的紧张,晚上就又……循环往复。
久而久之,这件事成了小孩儿心底最深的窘迫。
哪怕如今长大了,但凡白天玩得太累、太疲惫,他潜意识会害怕睡觉,害怕晚上“发大水”。
他知道,只有小宝宝才会这样。
他,他现在都十九岁了!
“微微乖,别怕,”卢小爷哄劝,“有什么事情,给叔叔说,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叔叔……”小孩儿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声音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可怜巴巴的。
“你别叫吴叔和刘嫂来……我自己收拾,我把单子藏起来,他们就不会知道了……”
卢砚铮听着他这“掩耳盗铃”的盘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藏起来?你打算藏哪儿?”
“……藏到衣柜最底下,”顾听微吸了吸鼻子,认真想了想,“或者塞到枕头套里……反正不能让人看见,他们会笑微微……”
“没人敢笑,”卢砚铮笑着说:“微微,掀开被子,叔叔看看。”
“不看……”顾听微钻出半个小脑袋,脸红得像个虾子,气鼓鼓地瞪着人,“你笑了,你现在就笑了。”
说完,兔子一样,“嗖”一下又钻到了窝里。
“叔叔真没笑。”卢砚铮将又藏起来的小人儿,连着被子抱到怀里。
小东西挣扎逃开,鼓鼓囊囊的“白团团”在3米的大床上,从这头咕蛹到那头,像在地底下“施工”的土拨鼠。
卢先生从这头追到那头,跟着“白团团”绕着床转了整整一圈,最后强忍笑意停下,“不信的话,你再出来看看。”
“……真没笑?”
“真的。”
“白团团”终于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一只颤微微的手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卢砚铮的衣角。
卢小爷握住那只小手,轻轻往外一拉。
顾小少爷的脸露了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可怜到了极点。
他死死抓着被角不肯松手,眼神里全是害怕和羞耻。
卢砚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替小孩儿擦了擦眼泪,声音低缓温柔:“微微,这不是尿床。”
“……那是什么?”顾听微吸了吸鼻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是自己尿床了,不是叔叔亲的。
“是长大了。”卢砚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男孩子长大了,都会有这样的时候。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变回了小宝宝。”
“……长大了?”顾听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睡裤,又抬头看向卢叔叔,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哄我”的不信任。
“那,叔叔也会?”
呃……这是重点?
“当然,”卢砚铮看着小东西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叔叔也会。”
顾听微盯着叔叔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小身板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卢砚铮的掌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卢砚铮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其实很开心。
以前他刻意引导,这木头似的小东西才肯给个反应。现在,小东西竟然有了男孩子的第一次主动。
虽然他把自己吓得哭了一鼻子,但卢砚铮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的小东西,终于开窍了。
顾听微虽然被哄好了,不过,小脑袋还是别扭地耷拉着,像只斗败了的小鹌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弄脏了自己”的委屈劲儿。
卢砚铮伸手捏了捏小孩儿软乎乎的脸,语气里带着狡黠的笑:“微微早上不是还闹着看雪吗?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像一样。”
“雪?差点忘了,”顾听微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顺利被转移了注意力。“叔叔,抱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