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太害羞，哭闹着不让佣人进来，连刘嫂都不行，卢大佬只能做伺候人的那个。
拿来温热的毛巾，先清理干净小东西身上的黏腻，再将弄脏的睡衣、睡裤换掉。
新换上的睡衣，是毛茸茸的小熊造型，有圆圆的耳朵和尾巴。
顾小少爷穿上后，中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整个人显得憨态可掬，愈发幼态。
一切整理妥当，卢砚铮把顾听微从床上捞起来。
顾听微一离开床，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到了叔叔身上。
卢砚铮抱着他，走到大大的落地窗前。
庭院里的梅开得肆意，极寒的白与极艳的红，在玻璃窗外无声对峙。
卢砚铮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这团毛茸茸身上。
眨眼间，这小东西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当初在聆溪镇那个潮湿的老文化街，隔着老旧的窗棂和盛开的山茶花，他看小东西第一眼，其实就起了强取豪夺的心思。
什么“下不为例”，什么“怜惜不忍”，都是后来披上去的温良外衣。
骨子里，他不过着了相，起了贪心，动了妄念。
他30岁之后，受高人指点，开始断断续续修佛，已经很少有想要的，且必须得到的东西。
顾听微，是他近10年来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明确要占有的执念
也幸亏，身边人的有眼色，没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现在想来，一切真是最好的安排。
卢小爷亲一亲小孩儿的发顶，感慨时间流逝得真快。
“叔叔，”顾听微看了一会儿雪，突然仰起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期盼，“微微去院子里踩雪，好不好？”
卢砚铮垂眸，看着满心满眼都是雪的“小熊”，笑意直达眼底。
“可以，”卢砚铮将人放下，“但外面冷，只能玩一会儿。”
一会儿，一会儿是多长时间？
顾听微刚跟周老学会认表还不到两个月，对时间的感知依然空茫，但听到“一”字，他直觉叔叔给的时间不多。
“两会儿，行不行？”小东西自己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卢叔叔眼前摇一摇，“微微要两会儿。”
“行，都依我的乖乖。”卢小爷亲亲小孩儿的脸蛋，一本正经地看看腕表，“到‘两会儿’叔叔就告诉你”。
“说话算数？”顾听微觉得今天叔叔真好说话，早知道他就要“三会儿”“四会儿”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出去玩。
顾听微一落地就往外跑，连鞋都顾不上穿。
“站住。”卢砚铮眼疾手快将小孩儿捞回来，把人重新按回床上。
“外面零下，你穿成这样出去，是想冻成冰棍？”
卢砚铮边说边去取衣服。
顾听微看着那件厚羽绒服，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抗拒地往后缩。
“不要穿这个……笨笨的，像熊大、熊二……”
呵呵，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是？
“外面零下，屋子里二十度，温差大，不穿这个出去，还没碰到雪，宝宝就得打喷嚏。”
卢砚铮捏着小东西的脚，强硬地往棉袜里塞，“听话。”
顾听微瘪着嘴，一脸不情愿，“叔叔，我能不能穿兔子那件，不要这个颜色。”
小孩儿的挑剔劲儿只要上来，没有一上午的工夫，是摆不平的。
卢小爷头疼地扶着额头，“不能，那件太薄了，不是冬天穿的。”
“那小狗的那件呢？”
“也不行，那件尾巴太长，你疯起来容易绊到。”
挑着挑着，卢砚铮也有点恼了。平时由着小东西——这这这，这些冬装都是什么呀？
“那我要……”
“不许要了，再挑不到衣服，外面的雪都化了。”
一听雪要化，小东西急了，乖乖伸出了手脚。
卢砚铮像给洋娃娃穿衣服一样，一层一层地给他套。
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再往脖子上绕一圈羊绒围巾，顾听微被包得像只刚出壳，还不太会走路的小企鹅。
他试着往前迈一步，因为衣服厚，腿都不会打弯儿了。
但他“身残志坚”，整个人依然摇摇晃晃往前跑，头顶那毛线帽上的两个小绒球，跟着欢快地跳跃。
卢砚铮跟在他身后，看着被自己亲手裹成球的宝贝，忍不住加快两步将人捉住。
“宝宝，跑慢点。雪地滑，小心摔着！”
顾听微终于出去，可在雪地里跑了不到10分钟，就自己跑了过来。
“叔叔，你看！”
他双手捧着一捧雪，献宝似的举到卢砚铮面前，雪沫子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笑。
“它真的是凉的！不是冰箱里的那种凉，是……是会化的！”
小人儿说着说着，就把那捧雪往脸上贴。
自己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却还咯咯地笑出声。
“顾听微。”卢砚铮站在廊下，眉头拧起来，“别闹。”
“微微没闹，”顾听微嘴上应着，转身却诚实地扑进雪堆里，像条放归山林的小兽。
他在雪上打滚、踩踏，捏了个不成形的雪团，回头冲卢砚铮晃，“叔叔，你也来！你都没玩过雪，对不对？我教你呀！”
他把雪团塞进卢砚铮手心，冰得卢砚铮一激灵。
“真凉啊！”小孩儿的语气，认真得像在报备重大发现。
卢砚铮把那雪团捏碎，拽着他的手腕往屋里带：“够了，宝宝，回屋。”
“再玩五分钟！就五分钟！”顾听微挣扎着不肯走，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叔叔，求你了，求你了，微微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卢砚铮心软了，到底允了小孩儿……五分钟又五分钟，一直多玩了半个钟头。
临近中午，雪势依旧绵密，没有半点衰减的迹象。
卢砚山一个电话打过来，“卢砚铮，你知不知道你在胡闹？”
“空域临时申请、调度增雪火箭，一连串动作惊动多少部门。气象、空管，还有地方应急那边，全都打来电话问。”
“人工增雪不是儿戏，云层条件勉强达标，一旦操作不当，后续气温、路面结冰，衍生出一系列交通隐患，这么大的连锁风险，你想过没有？”
火气真大，男人也有更年期？
卢砚铮将电话拿开耳朵，等对方的声音不那么大了，才闲闲开口， “风险我评估过，可控。”
“可控？” 卢砚山气不打一处来。
“为了哄个孩子，多看几个钟头的雪，动用这么多公共资源。圈子里已经有人听见风声了，都在打听！”
“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卢家，你你你，你这般行事，旁人会怎么揣测？”
“旁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卢砚铮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给自己倒了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果茶，抬眼看向依然在雪地里撒欢打滚的小孩儿。
“微微长这么大，还没好好看过一场雪。我应了他，醒来还有大雪，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卢砚山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别真失了分寸。”
“放心吧，大哥，”卢砚铮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这点麻烦不算什么，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