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静静等候,并没催促。良久,对面传来一声艰难的吞咽声。
“卢先生,我们……我们尽力协调。但人工增雪需要申报空域,调配催化剂,最快也要一小时之后才能开展作业……”
“那就辛苦了,”卢砚铮垂眸看一眼腕表,刚过八点,“时间紧,任务重。你们按程序抓紧推进,九点前务必完成。”
“好的,卢总。”
这么冷的天,老刘擦了擦汗,后续事宜去和卢总身边的老崔对接——他们倒是熟人。
“不是说三爷讨厌下雪吗?怎么会来这一出。”电话里,刘副局压着嗓子,满是狐疑。
崔云散一开始接到任务也一头雾水,等了解内情后,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说实话,作为卢小爷身边的第一特助、得力的干将,普通工作任务已经用不上他,能用上的,通常是不那么能拿到明面上的私事。
这是今年的初雪,难得下得铺天盖地,崔特助其实早就约好了佳人,去郊外踏雪寻梅。
他还特意备了一壶温好的梅子酒,想着和佳人在梅树下对坐,看雪落肩头,也算不辜负了景致。
这下好了,别人佳人了,这通不靠谱的电话一来,他也无心那点旖旎了。
“您给您的小情儿搞浪漫,下一场独属于他的雪,”崔云散一边联系气象部门的人员,一边打电话吐槽这位从小一起长大、最近格外不靠谱的老板。
“您老每次搞浪漫,能不能别把我这当牛马的,折腾个半死?上次寻大块白玉,我跑了快20个公盘;这次又让老天爷多下点儿雪……”
“你你,你忍心让我这条单身狗看你们这样表演恩爱?还有,我就活该打光棍,你知不知道,我约嘉嘉多久了?砸了3000万才得来这么一次约会机会!”
“嘉嘉?你上次说的那个小明星,”卢小爷一边听着这“碎嘴子”的抱怨,一边猝不及防塞了对方一嘴狗粮,“我也没办法,哄家里的小孩儿,可比让老天下场雪难多了。”
“至于你那佳人,后天有场拍卖会,图册送到我这里了。你拿去看看,给她随便拍一件首饰,哄一哄就回来了。”
“卢砚铮,你他妈……”崔云散破防,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卢小爷说得对。那个女明星的确可以一件首饰哄回来,比卢总养的那祖宗爷好哄多了。
崔云散亲眼见过自家老板哄那小东西——简直没眼看,他就没见过那么难伺候的小祖宗。
那一次,小少爷不知怎么犯了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还反锁门不允许佣人进去。
破门而入明明很容易,整屋子伺候的人却不敢,挨个儿给卢砚铮打电话。
卢总要赶一个紧急的国际会议,又不放心家里情况,让崔特助代自己先去看看。
崔云散觉得这事儿简单,他虽然算不得万花丛中过的情场浪子,但也是见过世面的,哄小情人开心也是手拿把掐。
为了替“主子”分忧,他让保镖弄开了门,捧了个丝绒托盘进去,上面放着刚拍下的极品羊脂玉牌,还有一张全球限量的黑卡。
结果,那小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嫌弃地把玉牌和卡片推到一边,红着眼眶、瘪着嘴,非要他叔叔亲手给他折一只纸飞机,还得是带他名字缩写的。
当时,他站在门外看着被扔在地上、代表滔天财富的那张卡和价值千万的玉牌,嘴巴惊讶到能塞下去一个鸡蛋。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情人。
后来,自家那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分分钟能撬动百亿资金的老板,紧赶慢赶地跑回来,竟真耐着性子坐在羊毛地毯上,笨拙又认真地折了半个小时的纸。
那一刻,崔云散才明白,钱和礼物在这位小祖宗面前根本没用。
哄这种脑子不清楚,又格外单纯的小东西,得实打实得花时间和精力,在他身上倾注情感。
——而这些钱买不来的东西,对他们这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才是最奢侈的。
催雪的高炮是八点五十二分打上去的,本该十时停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崔云散抬手看表,总算在最后期限完成了任务。
“小爷,任务已经完成,只要您那心肝儿下午两点前能起床,应该都来得及看到。”
“嗯,辛苦了。”卢砚铮点一根烟,继续手里的工作,丝毫没把对方的嘲讽放心上——自己这位老友,什么都好,就是嘴贱。
“别这么说,”活儿干了也常常不落好的首席特助老崔,在现场把伞往地上一戳,伞尖在雪里插进去半寸,“不辛苦,命苦。”
卢小爷折腾了一圈儿,为小人儿布置了一场只属于他的白色浪漫。
伴随着纷飞的大雪,顾听微坠入了潮湿的梦境。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聆溪镇。
那里的冬天总下雨,一直下,一直下。
茶舍门口的石阶上,生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滑得很。
妈妈从医院将他背回来,一直哭一直哭,像接连不断的雨。
后来,她开始训练他,将他固定在椅子上,教他怎么坐,让他咬着一根筷子,教他怎么笑。
有一段时间,他特别讨厌那个小镇的雨。
因为一下雨,妈妈就更不许他出门了。他便只能独自坐在琴案前,一遍遍弹琴。
琴弦上洇满了水汽,他弹得指头都僵了……
梦的后半段,画风陡然生变。
那场永无止境的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像一团无法驱散的浓雾,将他整个人罩得密不透风。
他感觉到有呼吸落在额头、眉心、鼻尖……他在梦里期待又害怕,有什么东西在唇上碾过,带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下意识地去追逐,嘴唇微微张开,像小时候含住一颗快要化掉的糖。
然后他醒了,身体先于意识,小腹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顾小少爷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他叔叔近在咫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