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看着小东西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忽然有想打人屁股的冲动。
——让这小东西没轻没重撩拨大人，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舔狗？他还真敢说！要是让周老书院的那帮人听到了，他卢小爷还怎么混。
要知道，卢家三爷骨子里虽是个杀伐果决的狠人，却生了一副斯文清贵的皮囊，举手投足间端方雅正，不仅写得一手好字，在金石篆刻上也颇有造诣，还担着京市书法、绘画等，几个文化、艺术圈的顾问。
被人私下叫舔狗还不能生气，卢小爷也是头一遭。
顾小少爷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他最近痴迷学新词，尤其是网络黑话，说得那叫一个飞起。
有一回，刘嫂端着糖水进来，劝他少吃一块桂花糕，怕甜腻伤嗓子。
顾小少爷立刻把小脸一绷，皱起眉头，认真对她放话：“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刘嫂手一抖，托盘差点儿歪了，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老吴看见小少爷在花园里跟那只垂耳兔较劲儿，小孩儿仰着下巴一本正经“吓唬兔”：“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看小少爷的反常行为，身边常伺候的那几个全都憋着笑。
小孩儿却得意洋洋，觉得这波发言简直帅呆了——网上学来的“大人话”还真是厉害又好用。
不过，这“舔狗”也真踢到了“铁板”。
卢小爷在小东西走神的一会儿工夫，就把火重新点了起来。
这次的惩罚意味更浓。
顾听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踢过去催促：“叔叔～”
“要什么？”卢砚铮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你不是说我是舔狗吗？舔狗就该有舔狗的觉悟。”
他抬头看着顾听微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舔狗，只舔，不给。”
微微：啊？
第二天，小狗腿子揉揉酸困的腰，终于意识到，“舔狗”可能不是个好词。
吃饭时，他又端茶又倒水，还主动将自己最喜欢的大骨头，用勺子捞出来，夹给叔叔。
卢砚铮沉默了三秒。
“看来，我这个舔狗，”卢小爷似笑非笑地吓小孩儿，“和这大骨头，倒是般配得很。”
唉，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顾小少爷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实际上，他像只乱扑腾的小鸟，每天开心得很，硬生生给这座清高死寂的庄园，搅出了几分人间烟火。
刚住进来时是春天，他背着小箩筐在竹林里挖笋。
夏天，他懒洋洋趴在白玉台折纸、喂鱼。
秋天就更忙了，又是忙着采莲蓬，又是和船娘抢着清残荷，最近又迷上了做树叶画，每天捡回来一堆枯枝烂叶当宝贝……
卢砚铮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他不会清闲，出差是家常便饭，一周住在漱玉台的时间最多一半。
以前，他不觉得这个工作节奏有问题，可自从养了小东西，竟有了退休的念头。
每次下班或出差回来，看一眼小孩儿快乐无忧的表情，在外头沾染的那些疲惫和戾气，便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不过，看着没有自己也能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孩，卢大佬偶尔也会涌起浓浓的失落和愧疚，且这种念头近来越发频繁。
他甚至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小孩儿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小孩儿。
入冬之后，漱玉台焕然一新。
住这种造价近十亿的庄园，从来都不是一锤子买卖。
单是这四季更迭的造景，与房子的隐形维护成本，便足够再建一座豪宅。
天冷了，漱玉台的庭院里随处可见挺拔的雪松，老腊梅堪堪镶嵌在落地窗前，像一幅天然的古画。
红瑞木和南天竹的赭红枝果，在萧索的冬天极具视觉张力。
入住漱玉台的第十一个月，顾听微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那场雪下得很大。
对于顾听微这个西南山城来的小孩儿来说，这种震撼，大概就等同于北方人第一次亲眼见到陆地台风。
小孩儿生活的聆溪镇，四面环山绕水，空气里永远裹着散不去的潮湿。
那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阴冷刺骨的湿寒，冷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能把人的骨头缝冻住。
至于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所以，当顾听微第二天醒来，揉着眼睛走到落地窗前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窗外，天地间拉起了茫茫的白幕。
那不是南方偶尔出现的、落地即化的雨夹雪，而是大片大片被揉碎的云朵、扯散的棉絮。
顾小少爷赤脚，踩在那块从新西兰定制回来的纯白长毛地毯上，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
他伸手隔着微凉的玻璃，下意识地描摹着那片干净到极致的白。
那一刻，小孩儿对冬天的认知，全都被这场大雪颠覆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干净、这么大、又这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场无声的梦，就像叔叔带给他的一切……
卢砚铮靠在床头，盯着小孩儿的背影。
这样的大雪，他是司空见惯的。
每年一下雪，市政部门就得行动起来，又是清理又是防灾。
他的人生中，也有太多场雪，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所以，卢小爷对这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并无法生出多少浪漫的情怀。
他本想早早起来，将这两天积压的文件批了，可小东西断断续续的、不成句的惊叹，却像一把柔软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心神，将他死死钉在卧室。
卢砚铮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毯吞掉了他的足音。
直到整个人被罩住，小孩儿才从雪给予的震惊中缓过来。
他仰起头来，脸上全是来不及收回去的欢喜。
“叔叔你看，”小孩儿哈一口气，喷在玻璃让，用睡衣的袖子擦干净，似乎想让叔叔看得更清楚一点，“雪，那是雪吗？”
小东西似乎也并不需要人回答，他沉浸雪给他营造的梦里，瞳孔微微地震。
“脚不凉么？”卢小爷才不会被话题带跑。
他蹲下身去，膝盖压在地毯上，跟站累了坐着的小东西平视，伸手握住他一只脚踝，掌心贴着那圈红绳，拇指按在铃铛上，不许它再响，“宝宝，叔叔都被你吵得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