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第三天,顾听微刚能下床,心就飞了出去。
他在屋里待着,连做梦都在挖雪,这会儿能站稳了,就一门心思全扑到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里。
但卢小爷是什么人?
他看着自家宝贝那张病好后,依然苍白的脸,连人带被子一把按回床上。
“不行。刚退烧,风一吹又要病,老老实实在屋里。”
顾听微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卢砚铮。
“叔叔……”他软着嗓子开口,带着点病没好全的沙哑,“我就出去一会儿。”
“一会儿也冷。”
“那我穿厚点。”
“不行。”
顾听微抿了抿唇,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卢砚铮的袖口,小声说:“叔叔,我梦见湖了。湖水结冰,底下有鱼在游,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卢砚铮低头看着他,沉默两秒后,叹了口气。
小东西体质弱,天冷后他一直小心养护,拘着不让出门,连周老的课都不去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好青年,冬日不去滑雪、不去观星,甚至连朋友都没几个,每日被关在园子里,想想好生可怜。
都说,喜欢一个人是彼此欣赏,而爱一人是常怀愧疚,卢小爷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
他在微微这个年龄,在京市是待不住的。
冬天近半时间在法国、瑞士辗转,到高雪维尔、采尔马特或圣莫里茨等地滑雪、打雪地马球、看极光。
有一年冬天,他带着观星装备,去山顶追一场流星雨,但却遗憾错过。
躁动的星河已经安静,一颗颗星子冷冽如锋,俯瞰苍茫。
那一刻,他仰望天幕,野心在极寒中破土——他不想再做冷眼的旁观者,第一次有了执棋的念头。
后来红尘嚣嚣,卢家备受娇宠的幼子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小爷,沉迷在权力和金钱的旋涡,日复一日,直到遇见顾听微。
“不能去湖边,但是……可以出去透透风,”卢砚铮伸手,捏了捏顾小少爷的脸颊:“就在廊下站一会儿,不许走远。”
“让刘嫂跟着你,手套、围巾、帽子,一样都不许少。”
顾听微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好!”
卢砚铮看着小孩儿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模样,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吧,敢乱跑,以后再不许碰雪。”
卢砚铮依然不放心,出门前特意嘱咐了刘嫂把小孩儿看好,别让他跑到湖边去踩冰。
刘嫂连连应下,目送卢砚铮带着助理出了主宅。
她转身回屋,想找个暖手炉给小少爷捂捂手,可再过来,廊下哪里还有那个圆滚滚的影子?
卢砚铮刚带人出去,顾听微就蹑手蹑脚从后门溜出去。
他沿着石板路,朝着湖边的方向跑去。
白易和导师去了东北,前两天给他发来几张照片。
白易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横躺在冰面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说湖面上的冰可以过拖拉机,还有人凿冰钓鱼……
顾听微盯着那张照片,心痒得不行。
漱玉台也有湖,他也要去踩冰、去钓鱼。
就在小东西启动下一个闯祸程序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漱玉台门外。
卢亚琴是卢氏族人里,卢砚铮为数不多佩服的人。
他这位堂姐,今年四十六岁,未婚未育,留一头利落短发。
在鱼龙混杂、资本盘根错节的影视圈里,这个女人凭着手腕和眼光,把持着不可撼动的顶级资源。
沉浮二十年,她没怎么靠家里帮扶,混成圈内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琴姐”的实权人物。
卢砚铮对她颇为敬重,不仅因为她的能力,更因为她是个懂分寸的人。
前段时间,齐霄在地下车库拦他,那桩事虽然很小,但处理起来分寸却难拿捏。
太高调,显得他卢小爷心胸狭隘容不得人,毕竟是那么一点小事,他这个江湖前辈也太计较了些。
不管?又会给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可趁之机,让他们自以为是,制造更多偶遇和攀附。
卢亚琴处理得就很好,没有等卢三爷开口,不动声色主动卖他一个好,给齐霄一个哑巴亏。
虽然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人情往来一向如此,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忙,最终交织成了密密麻麻、牢不可破的关系网。
这不,她等卢三爷还人情的时候就来了。
卢亚琴这次亲自登门,是为了一个正在筹备的S+级仙侠大剧。
剧本里需要拍一组极具东方美学的仙界实景,她找遍了国内的影视城都不满意。
直到那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漱玉台那场惊艳全网的红梅映雪,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便想起了这位手眼通天的堂弟。
若是能借这实景拍上一组镜头,那剧里的仙界,算是有了真正的魂。
“琴姐,”卢砚铮将人约在与主宅隔着半座小山和一弯浅溪的竹篱庵。
这里茅檐低垂,远离前院的雕梁画栋,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清雅与野趣。
有时候,熟客来了,卢砚铮便会摆个小火炉,与人一起烹茶、对饮。
今日卢亚琴登门,老吴依着旧例,早早让人在茅庵里生了火。
卢亚琴踏进茅庵时,一室生春。
她那看似斯文高雅的堂弟,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将手里刚泡好的热茶递给她,“怎么突然想起往我这冷清的院子里跑了?”
“阿铮,你姐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卢亚琴接过茶,两人隔着小火炉坐下。
炉内的橄榄炭,烧得正旺,陶壶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卢砚铮挽起袖口,修长的手指捏着竹茶则,不疾不徐地将几片陈年白茶投入壶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风雅,连投茶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提壶,沉腕,沸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清冽的茶香瞬间溢满房间。
“阿姐别客气,”卢小爷用木夹将两只青瓷茶盏,推至卢亚琴面前,温声开口:“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谈。”
“这茶是我托人从滇西带回来的,存了几年,刚好到了能喝的时候。”
卢亚琴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回甘。
她性子急,一向直来直去,“阿铮,姐是专门为你这院子来的。新戏里缺个仙气飘飘的取景地,我看来看去,还是你这漱玉台最合适。”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借姐用几天,如何?也不白用你的,价格什么都好商量。”
卢砚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客套与分寸。
“琴姐,想必你也知道,我近一年都住这里,实在不方便接外客,更不方便出借取景。”
一口回绝,一向卖她面子的堂弟,这次竟没一点迂回的余地!
卢亚琴有点吃惊,但也没有恼,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