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被牵到桌案前，月白色对襟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深灰色的绸缎束着软发，活脱脱一个乖巧的小先生。
鹤发白须的周老站起来，伸手把他领口那道窄边理了理，又把他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理完，老人退后一步：“正衣冠。衣冠不正，则心不正。周氏弟子入门第一件事，先正衣，再正心。”
顾听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整整齐齐的领口和袖口，他不知道“正衣冠”是什么意思，但周爷爷的动作有一股特别的力量，一下把他的瞌睡虫给赶跑了。
正完衣冠，念拜师帖。
那帖子上的字，顾小少爷根本认不全，好在之前两天突击，小孩儿多多少少背会了一些，才没有出大乱子闹出笑话。
然后是“赠礼”环节。
周老将一方旧砚台搁在顾听微面前，声音苍老浑厚。
“这方砚台是你祖师爷的，我用了快四十年，今天赠予你。以后写字，就用它磨墨。”
顾听微低头盯着那方黑乎乎的石头，犯起了嘀咕。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学写毛笔字，他的师兄、师姐用的都是便利的钢笔，还有那种按起来“咔哒咔哒”响的漂亮水笔。
小东西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砚台上，他迅速抓住自己感兴趣的点，仰起脸问：“祖师是谁？”
其实，小孩儿脑海里已经蹦出了卢行止最爱看的《西游记》。
——是孙猴子的师父菩提祖师吗？周爷爷也太厉害了吧，竟然认识神仙！
他在老宅时和卢行止一起重温过好几遍《西游记》，连台词都能背了。
周先生：呃……
老头儿无言以对，静静看着这个眼睛亮晶晶，满脸写着“神仙”二字的小孩儿，沉默了好几拍才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卢砚铮。
那眼神很明显。瞧瞧，瞧瞧你干的好事，一个大好青年都让你养成什么样儿了！
卢砚铮接收到那道目光，挑了挑眉，笑得一脸轻佻和不屑。
他一早被小东西折腾狠了，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配合这个拜师礼，完全是看在小孩儿还算喜欢这老头儿的份儿上。
卢小爷把顾听微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让他别乱看，随口答一句，“是老师的老师。”
顾听微点点头，没再追问，眼睛里却是明显的失望。
周老嘴角抽了抽，想当他徒弟的人踏破了门槛，眼前这一个、两个的，却不识好歹！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将那股子无奈咽下去。
接着就是拜师。这个顾听微会，他愉快地给周老奉茶、鞠躬。
最后一个环节，老罗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红木托盘。
托盘里搁着六只小瓷碟，里面分别放着传统的“束修六礼”：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一条干肉条。
芹菜是新鲜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寓意“书山有路勤为径”；莲子白白净净，寓意着想学有成就，要肯吃苦——但卢砚铮提前让人将莲子芯给去了，他才不要小孩儿吃苦，象征性的也不行。
红豆和红枣，是刘嫂今天早上从厨房里现拿的，祝福小孩儿鸿运当头，早日成才；桂圆剥了壳，露出莹白色的果肉，取“贵人相助，圆圆满满”之意。
至于干肉条，是周老特意让人从城西老宅送来的，既作传统的谢师礼，也是确认师徒关系的凭证。
顾小宝贝盯着桌上六只瓷碟，目光像被黏住了一样。
早上他没吃饭，刘嫂塞的桂花糕，他在车上咬了两口就噎住了，剩下半块还揣在口袋里。
这会儿，顾听微饿了。
小朋友们在饿得时候，眼睛里除了吃食，什么都看不见。
周老先生端坐一旁，声音平稳：“今日行拜师礼，先正衣冠，再行束修之礼。微微，你将这六样礼，一样样呈给我。”
顾听微点头，往前挪了半步。
端芹菜时还算稳当，递莲子时也规规矩矩，可轮到红枣，小东西开始咽口水了，递过去的动作极慢，脸上是明显的不舍。
到剥了壳的桂圆，他捏着碟沿不松手，嘴唇抿着，直勾勾盯着周先生。
老头儿不解，悄悄用力拽了两下，这碟桂圆才被顺利接过去。
最后是干肉条，顾听微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碟子举到胸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个……好香。”
周先生接碟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刚要皱起，就听见小东西又补了一句：“微微早上没吃饭。”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老看着满堂宾客，想教导的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
然后，又看看小孩儿蠢蠢欲动的手，低声警告：“忍着，等礼成给你吃。”
坐在侧首的卢砚铮从头到尾没动一下，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小孩儿在拜师礼上喊饿、盯着束修流口水是天经地义的事。
束修六礼送出后，拜师礼的主要程序走完了。宾客们不再端着，开始客套寒暄，忙着社交。
顾听微站在桌案前，盯着那六只小瓷碟看了半天。
他一早被折腾着穿衣服、梳头，来到这里又是“背书”又是递东西，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摸摸瘪瘪的肚皮——总算开席了，伸手抓一把红枣和桂圆塞嘴里……
没眼看！
卢砚铮坐在一旁，看着小东西这副理直气壮吃“贡品”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没拦。
旁边卢家几位长辈更是连表情都没变，卢砚山甚至微微颔首，觉得他卢氏正式认过的小弟妹就是“诚实可爱”。
至于咱们这位吃货小少爷，那心态简直稳如老狗——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好意思？不存在的。
在顾少的小脑袋瓜里，逻辑链条清晰得堪比数学公式：饿了，桌上正好有吃的，那就用它填饱肚子。
这跟拜师礼有什么关系？拜师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
最尴尬的要数观礼的宾客，他们不知道该露什么表情合适。
大家彼此交换眼神，有人憋着笑，有人暗自咋舌，却没人敢出声议论——毕竟卢小爷和周老先生都没发话，他们哪敢置喙？
他们只能看着这场庄重的拜师礼，硬生生被人变成“吃播现场”，还得陪着装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