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在学术界人脉极广,举办拜师礼当天,除了普通宾客,他的故交知己、同僚老友也来了一桌。
礼成之后,老先生特意拉着顾听微的手,挨个向这些老伙计介绍,用自己的人情和面子告诉所大家,“这徒弟和其他不同,是自己人”。
他还当场跟两个交往大半生的老朋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嘱托:“这孩子将来要是有事,我这把老骨头若不在了,还望能扶持一二。”
然而,这些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长辈,反应却颇为微妙。
主要是老友这小徒弟生得太过夺目,已经好看到了危险的境地,放在古代几乎可以和褒姒、妲己之流媲美,是最容易惹出祸国纷争的容颜。
这样的长相,说实话,根本不像是一个能在青灯黄卷下枯坐,与学问打交道的凡人。
反倒像是生来就该被人锁在金鸟笼里,用世间最甘甜的蜜露精心喂食,或是被权势滔天的贵人,扣在床榻上夜夜承欢,独占所有偏宠与怜惜妖孽。
这样一种跨越性别的美,若他生在钟鸣鼎食、大富大贵之家,有长辈如珠如宝地护在羽翼下,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可若没有通天背景与实力来护着,这长相便不是福气,而是原罪,是让上位置垂涎的、散发着甜香的软肉。
几位受到重托的老先生叹口气,为自己老友临老了,收这么个不省心的爱徒忧心。
如果老周这小徒弟懂得眉高眼低,自己争气,肯刻苦求学,他们合力护持着,将来不受别人欺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看着拜师礼没结束,小东西都偷吃束修,现在跟在“白发先生”后面不仅不知道挡酒,还只顾捧着糕点吃得眉眼弯弯、傻呵呵的模样,几人看出来了——这娃恐怕脑瓜子不太好。
护着这样一个人,几个朋友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肩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
卢砚铮冷眼旁观,看着周老头儿带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儿一桌一桌“开拓”人脉,抓了把坚果自顾自磕起来。
其实,周老在人情世故上的考量,终究还是带着几分文人的天真与理想主义。
他试图用传统的“托孤”模式来为顾听微铺路,却忽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逻辑。
在这个讲究互惠互利的成人世界里,单方面的庇护从来都是最脆弱的。
这些知交故友如今愿意对顾听微笑脸相迎、承诺照拂,本质上是周老还在。
大家看的是他的面子,维系的是彼此之间能够互相成就、互相帮忙的社交平衡。
如果周老收的是一个机灵聪慧、一点就透的孩子,那么在周老的扶持下,这孩子将来若能成大器,便能顺理成章地融入这个圈子,成为一条可以循环往复的新人脉,互帮互助便能生生不息延续下去。
可眼前的顾听微,显然不是那块料。
他纯粹又娇贵,活脱脱一尊需要金屋广厦、锦衣玉食供着的琉璃脆,既无法为这个圈子带来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也无法在未来回馈这些长辈以资源或助力。
这种完全不对等、单方面付出的照顾,违背了人际交往的底层逻辑,怎么可能长久?
何况,有他卢小爷在一天,自己的小孩儿哪轮得到外人来照拂?
拜师礼一过,漱玉台和周府就因为顾听微的排课问题,切磋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这份堪称“佛系天花板”的课程表,以“小少爷体质娇弱,需循序渐进、因材施教”为由,被管家老吴强势拍板定了下来。
规矩定得严苛且充满“势必宠坏”了的溺爱:以两周为一轮,第一周上三天课,第二周上两天,每天只学两个小时。
上课要灵活,绝对尊重学生的情绪与意愿,什么戒尺打手板、罚站背书,统统是明令禁止的“违禁操作”。
周老看着这份几乎把“敷衍”写在他脸上课程表,气得吹胡子瞪眼,反手一个电话打到漱玉台,找卢砚铮兴师问罪。
然而,电话那头,卢砚铮只是漫不经心地推诿,说这事全权交给了管家老吴,让他俩商量,自己正忙着。
这当然是卢小爷的托词。
他家小东西的吃喝住行,什么不是他亲力亲为,何况上学这么大的事?
这份时间表,压根就是他亲自操刀定下的。
老吴不过是那个负责出面当“恶人”,和周老讨价还价的执行者。
几个回合的暗中交锋,周老终究是败下阵来。
至此,顾听微小同学,开启了“痛并快乐”的求学生涯。
顾小少爷第一次上课,就遇见了那个传说中生人勿近的编外师兄小白。
那天清晨,小白拿着个被摔坏的switch残骸,被周老赶出书斋时,正碰上因上课开小差儿被罚到院子里反省的小顾。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像两台同频接收器,突然对上了信号。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小白开口第一句:“你刚才数的蚂蚁里,有三只工蚁走错了路线,它们应该往左拐。”
顾小少爷抬起头,眼睛亮了,认真回答:“我觉得也是。”
就这样,两个“天线宝宝”完成了历史性会晤。
小白,单名一个“易”字,今年刚过20岁,是物理系百年难遇的宗门骄子,也是周老的同事悉心培养的得意门生。
奈何,最近这孩子脑回路跟量子纠缠似的,越缠越乱,就被物理系大佬打包送到周老这儿,美其名曰“用老庄之道给cpu降降温”,实则是这个有点儿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天才,这段时间突然迷上了打游戏。
为了让他戒掉游戏瘾,系里一致决定,让他到隔壁周老这里,帮忙整理古籍,用枯燥的古文来消磨他对虚拟世界的狂热。
到底是别人家的宝贝,“折磨”起来不心疼。
小白同学才来两天,就苦不堪言。
他在自己老师手里自由自在惯了,兴趣上来,在实验室能待上三天三夜。
心情不好了,他能半个月不上课、不去实验室、不见人……灵感迸发都是随机的,你见哪个科学家的成果,是被逼出来的?
被发配到周教授这里后,他惊讶地发现,世上还有这样的老师,管学生的吃喝拉撒、一举一动,他偶尔上课打个游戏,都要被提溜起来。
就在刚刚,老头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嫌他听课时心不在焉,直接砸了他的游戏机。
要知道,连他的亲老师,平时也就是冷着脸骂他两句,从来不会摔他的心头肉——这种降维打击般的粗暴,让白易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代沟”。
好在自己最多待半个月,白易看着正蹲在廊下研究蚂蚁、吃桂花糕的小顾,眼里充满了同情。
他发现,自己这个新朋友,比任何古籍都能让他静心。
小顾说“饿了”,就是真饿,说“蚂蚁笨”,就是真觉得蚂蚁笨,连情绪都像二进制代码一样清晰,没有一点潜台词。
而顾听微也觉得这位小师兄比其他师兄、师姐好玩儿。
当小白提出,加个微信方便“后续学术交流”时,顾听微诚实地摇头:“我没有手机……叔叔不让玩儿。”
小白沉默三秒,“你等着。”
他跑走了,一会儿功夫又返回,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塞进新朋友手里。
“大人都是双标怪。我导师昨天还骂我打游戏耽误科研,转头就在朋友圈晒他孙子玩平板的视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是系里以前给我配的,还能用,送你啦!”
于是,当天的古籍整理工作彻底停滞。
小白同学坐在石阶上,手把手教小顾同学修改微信昵称、添加好友等基本操作,耐心程度堪比教自家奶奶用智能手机。
顾听微学得认真,等终于登上微信,小白看着自己“海阔天空”的昵称,语重心长地传授起名玄学。
“微信名字要大气,不能太幼稚。你看我这个,既有物理的广阔之感,又有老庄的逍遥之意,是不是很酷?”
顾听微根本听不懂,但觉得这个名字很厉害,这个小师兄也很厉害。
他盯着空白的昵称栏愁眉苦脸,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那……‘宇宙无敌’算大气吗?”——他看动画片里,打怪兽的英雄说过这句话。
白易:“……勉强算,但有点像小学生。”
顾听微有点丧气,说晚上想好了再起。
回到漱玉台,顾小少爷绞尽脑汁想昵称,连晚饭都少吃半碗。
叔叔加班不在家,刘嫂在旁边追剧,正演到大结局。
女主角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喜极而泣,屏幕上飘过“金玉满堂,花开富贵”——全剧完。
顾听微一拍脑袋,有了。
他悄悄溜回卧室,反锁了门,将微信昵称改为:花开富贵。
热热闹闹还有钱,顾听微将自己的见解说给新朋友小白。
小白在那头沉默良久,最后郑重点头,发来语音:“确实大气,比我那个通俗多了。”
物理系天才与国学大佬的小徒弟,顶着两个画风清奇的id,开启了一段用微信交流的秘密友谊。
可惜的是,没超过三天,俩人就双双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