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市,气温已经降到七八度。
偏偏这位小少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拜师这天非要穿夏天那件轻飘飘的绯色纱衣,还要配秋香色的花箩质地阔腿裤。
卢砚铮看着那几件单薄的衣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要是穿出去,被人笑掉大牙事小,冻坏那小身板儿怎么办?
更何况,周老这个“国宝级”泰斗,收关门弟子是有一套严格的流程的。
为了让心爱的小徒弟在“正衣冠”这个程序上不出错,老先生特意提前让人赶制了一套衣裳。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对襟长衫,用的是细棉布,领口和袖口各镶了一道灰色的窄边,下面是了一条同色的阔腿裤,配了一双黑色布鞋。
佣人小心翼翼地将周老准备好的衣服放下,给了自己无所不能的主子卢小爷一个同情的眼神,静静退出去,留出“战场”让卢先生发挥。
“宝宝,今天有规矩,”卢砚铮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蹲下身,放软了声音:“要穿这套新衣裳,是周老师指定的,你不想拜他为师了?”
顾小少爷正处在犯困的别扭期,哪里肯听?
“就要绯色的那件。”见叔叔马上要来捉自己,小东西扭着身子往床里侧躲,嘴里嘟囔着“不要穿这个”“像小白鼠”。
“乖乖听话,穿这个你会冷。”
“不怕冷,叔叔又不是微微,怎么知道微微冷。”
“外面只有七八度,宝宝。”
卢砚铮说完发现自己真是傻了,这小东西根本不懂温度高低,用讲道理、摆事实的方式和他沟通,根本是对牛弹琴。
他想了想,干脆胡说八道起来,反正绕晕了,小孩儿就消停了。
“叔叔怎么会不知道,微微忘了吗?小孩儿的小身子是分不清凉热的,微微冷暖这件事不都是叔叔和老吴管着的吗?”
——有一种冷,叫我们觉得你冷。
卢砚铮顺着小孩儿的心思,慢悠悠地说。
顾听微身子弱,本来就对四时冷热就不大敏感。
到卢砚铮手里后,他穿什么衣服、怎么穿,的确是叔叔和管家全权操办的。
顾听微懵了,被忽悠得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信了。
不过,之前周老近一个月的教导,再加上和师兄、师姐们待的那两天,也不是没长进。
小孩儿的脑子很快清明过来——呸!坏叔叔又骗人。
睡衣已经被脱,趁卢叔叔去拿新衣服的瞬间,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嗖”一下从床上跳了下去,气呼呼满屋子乱窜。
卢砚铮无语地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秒针安静地划过一圈又一圈。
辰时马上要到,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卢小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故意板起脸,对光着上半身在屋里上蹿下跳的小混蛋放了句狠话:“顾听微,你再跑!”
这话果然管用,刻在骨子里的规训,让小孩儿脚下一顿。
就是这个时间!
趁顾听微没来得及转身,卢砚铮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抓到了!”卢砚铮单手将小东西抱起来,按在自己腿上。
顾听微眼圈儿都红了,还沉浸在刚刚被叫全名的恐慌中,想挣扎又不敢。
“乖孩子不可以这样,不能不穿衣服在卧室跑。”卢砚铮动作利落地将那件对襟长衫套在小东西身上,一边帮他扣着盘扣,一边训道:“时间太晚了,不许再闹,听到没?”
没有睡饱,叔叔不抱他,还凶他——顾听微鼻尖发酸,委屈巴巴垂下脑袋,盯着地面,一声都不肯吭。
卢砚铮看着小孩儿这副模样,感觉今天叹的气,比过去半年都多。
床上亲着搂着,床下追着哄着——就这,小东西还动不动委屈,动不动不理人。
可自己又实在贱得很,看不得小东西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儿,到底狠不下心。
卢昏君稍一沉吟,取来那件轻薄的纱衣,直接套在了小孩儿穿好的月白长衫外头。
绯色轻纱,覆在素净的棉布长衫之上,一层柔艳的红,叠着素雅的白,倒生出一种别致的好看。
顾小少爷一愣,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叔叔,眼底的委屈散了些。
只是气还没全消,依然没说话。
卢砚铮伸手,捋了捋小东西落在纱衣肩头的发,低声笑着:“这下满意了?外头这件纱衣披着,进了行礼的厅堂,若是周老问起,就推叔叔身上。”
顾听微眨了眨眼,依旧闭口不言,只是用纤细的小指,勾住了他叔叔的袖口。
晃一晃,咱们就算和好了。
衣服好不容易穿妥帖了,梳头又闹出了幺蛾子。
拜师礼上还有一个在眉心点朱砂痣,寓意“开智”的环节。
周老特意交待佣人,当天记得把微微额前的刘海梳上去,头发扎起来才显精神。
可顾听微刚被叔叔训斥过,本来就憋着一肚子委屈,现在一看镜子里的自己没了刘海,眼泪瞬间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捂着额头,拽着卢砚铮的衣角,委屈得直抽抽,哭着嫌自己丑。
卢砚铮为穿“冠服”已经凶过小孩儿一次,这次他可再不敢得罪这小祖宗了——也是自己昨晚孟浪得狠了,让宝贝儿没睡好,难受了一早上。
“谁说乖乖不好看?”卢小爷单膝跪在梳妆凳旁,柔声细语哄:“叔叔的小娇老婆,最好看,有没有刘海,都是叔叔眼里最美的小公主。”
卢小爷各种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硬生生把小孩儿的眼泪给哄了回去。
最后,小东西的头发还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带束在了脑后,发尾垂在肩胛骨下面,梳得齐齐整整。
可惜得是,饭来不及吃了,刘嫂将几样小少爷常吃的点心打包,让司机带到车上。